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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推荐]《甘十九妹》[作者:絮林仙境][来源吧:甘十九妹吧][第1页]

作者:冬日じ☆ve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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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脱水成员: 冬日じ☆ve木
脱水帖标题:【影视】《甘十九妹》[作者:絮林仙境][来源吧:甘十九妹吧]
原文地址: http://tieba.baidu.com/f?kz=900367652
原文作者: @絮林仙境
原文出处: 甘十九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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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
——电视剧《甘十九妹》续集
楔子
不知道如何开始,难预料怎样结束, 都说是多情要比无情苦,你为何还要脉脉含情 是不是你太疏忽,是不是你很糊涂, 爱到尽头也回不到当初,你为何还要如此执固 如果来生还是今世的重复,纵然多情要比无情苦 如果来生还是今世的重复,你是否还是这样不在乎 …… 一曲《勿相忘》,绵延十几年,至今仍萦绕在我们心头。
电视剧《甘十九妹》剧情简介
昔日,武林妖姬水红芍利用美色祸害江湖,“岳阳门”掌门冼冰与结义兄弟“竹林七修”设计将水红勺诱入凤凰山暗道,欲将其烧死,但在得手时冼冰突然心生恻隐之心,网开一面,使焦头烂额的水红勺得以死里逃生,因此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二十多年后,风华绝茂,武功高超的甘十九妹奉师父水红勺之命,来寻冼冰报仇。冼冰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暗将一块当年水红勺所赠避毒玉送给嫡传弟子尹剑平,助其逃出甘十九妹的追杀。为武林七修中尚存人世的另外两人报信:双鹤堂的米如烟和迷仙宫的范钟秀。
尹剑平在前往迷仙宫途中,从独行大盗云中鹤手中救下少女尉迟兰心,并无意中得到她的芳心。兰心又偏巧与甘十九妹邂逅相遇,一见如故,结为生死姐妹。由于两人各怀心事,彼此隐瞒了部分真相,从而引起了一段凄婉的爱情纠葛。尹剑平在与甘十九妹周旋的过程中,彼此由抬手之恩、相惜之情逐渐发展到生死相随、恩怨难明、是非难断。当甘、尹二人终于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时,已身陷爱河难以自拔。由于甘的师姐金珠和师妹银珠以及迷仙宫主樊钟秀等人各怀私欲,从中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使得他们的矛盾更是雪上加霜。尹剑平最终得知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也是水红勺,这场因仇杀引出的爱情又终因仇怨而断送。
一个是误落凡尘的仙子,一个是义薄云天的剑客。一边是师命如山,一边是血海深仇,他们别无选择地承担起了上一辈恩怨的结果。在血腥的仇杀中相识,在生死悬于一线的对决中彼此欣赏,在矛盾与挣扎中被对方深深吸引,在危机中不自觉地伸手相援,顶着来自外界和内心的巨大阻力,这对处于冲突核心的苦人,仍然义无反顾地相爱了…… 她就是甘十九妹,他就是尹剑平。造化弄人。盘根错节种种,八月十五,那一天,他们在岳阳门旧址如约重逢。
“是你杀了兰心?”他沉重地问道,甚至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尉迟兰心,这个天真活泼一如邻家小妹的女孩,把最纯真的少女之恋给了他,他却没有善加珍惜,被歹人趁虚而入,令佳人身陷泥淖。他所能想到的,只有用迎娶之举来抵消自己的负疚,可是,这个未来的妻子,却被传说死于甘十九妹之手。他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至少,也要给他一个迫不得已的理由。
她却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既然要报仇,还问这么多干什么?”虽然,那不是她的错,可他却没看到。她的苦处就在这里,一个被她称为“师父”的人一手制造了这个死结,以她的忠孝和尊严,绝不可能开口为自己辨解。是的,她已经在歧路上走得太远,情愿一死,也不愿活在他勉强的宽恕和怀疑的目光中。 他恼她不给自己台阶下,更赌气要和她一较高下,也许这一刻,他并没有想清楚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他拔出了剑,她也拔出了剑。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拔剑,他就不会杀她。 她果然倒在他的剑下!随着这一剑,所有仇恨都结束了。他却立时呆住,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苍天知道,他才是来求死的!旋即,他似乎明白了。她胸前殷红的伤口仿佛在不断地扩大,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于他而言,生命的意义也随之远去,这一瞬间,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让她填满自己身心的每一个角落。
“甘妹……”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剑平,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心里话么?”她似心有不甘地强撑着。
他点了点头,那本来就是他一直渴望着的。
“剑平,如果没有这场仇怨夹在我们之间,你是否会娶我做你的妻子?”明知道答案,她还是要问,就是为了听他亲口说出来。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比死亡更要紧的问题。
“会的。”他点了点头,木然道:“可是我杀了你。”
“不,”她含笑道:“死在你的剑下,我一点都不遗憾。”口角噙血,她却笑靥如花。“现在我可以解脱了,彻底解脱了。”她还了他的债,也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回答,她真的没有遗憾了。
“很好。”他含泪微笑,“我们可以一起走了!”剑身突然反转,毫不迟疑地刺进了他自己的腹部,穿体而过。
“剑平!你……”她惊呆了。她从不敢期待的,却在她生命的尽头突然以这种方式得到!他坚定地用行动给了她一个感天动地的爱的誓言!
绝壁之上,生死相决之地,两个血人艰难地靠近,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用尽全力将她抢入怀中,紧紧相拥。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不分开了……”
是的,世上没有也不再有什么力量可以把他们分开了……
这部产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根据武侠作家萧逸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甘十九妹》,由王文杰执导,李鲁轲编剧,张子健、杨璐、颜丙燕等多名实力派演员倾情出演,因其扣人心弦的矛盾冲突,出神入化的表演,以及哀婉动人的主题曲,令无数观众多年来仍然深深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如果说近年来,著名导演张纪中指导的武侠剧是一幅磅礴的大型油画,港台武侠剧是精巧别致的装饰画,那么甘剧,就是一幅水气氤氲的泼墨写意。剧中如禅茶一般淡而久远,朴而不陋的中国武侠味道,令我们无限地怀念和向往。 多么希望,剧终那凄婉动人的一幕,并不是他们生命的终点,而是这对苦侣梦的开始……
老陈头道:“歹人倒不像,倒像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若能将那两个娃娃医活,那可真神了。”
老伴道:“唉!那两个娃娃长得那么俊,怎的就那样了?”
两人叨叨咕咕地说了半晌,就听得柴门响,连忙起身到院里。却见那老者已经出来,满脸尽是疲态,见了老陈头,依然露出慈祥的笑容,辑了一辑,说道:“他们俩暂时死不了了。多谢二位照顾周全。不知老哥怎么称呼?”
“嗨,什么称呼不称呼,人家都叫我老陈头。倒不知仙家如何称呼?”
“在下复姓东方,单名一个杰字。人称冷琴居士。”
老陈头有些好奇地问:“敢问居士,可知那两个娃娃是什么人?”
冷琴居士长叹一声,不无痛惜地说:“是两个想不开的傻孩子。”
老陈头听他如此说,知道他了解内情,反正与自己无干,也不多问,当下将冷琴居士让进厨房,招待晚饭,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冷琴居士交给老陈头一锭银子,道:“他二人伤重,一时走不了,还要在你家多叨扰数日。万请老哥莫辞辛苦,这锭银子,算是酬金。我这就去山里采药,可能回来得晚些。若他们二人醒了,叫他们不要乱动,否则伤口迸裂,我就没法救了。”
老陈头应承着,又与他谦让一番,才收了银子,目送居士远去。
一连三天,两个重伤的年轻人都没有醒。老陈头夫妇每日给他们喂些水和米粥,夜里帮着换换药,然后就是退出房门,也不知冷琴居士用什么法子在救他们。神奇的是,那两个人的伤势果然开始见好了。
第四天早上,冷琴居士照例进山采药。老陈头劈着柴,就见老伴慌慌张张地跑来,口中说着:“那男娃娃醒啦!”老陈头也十分惊喜,忙与老伴进屋来看。
尹剑平朦胧地睁开眼睛,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刺得他几乎要流眼泪。这是什么地方?门外有“咕咕咕”的鸡叫声,好像还有劈木柴的声音,眼前只看到一根根的木头椽子,应该是个简陋的小屋。
“我怎么会在这儿?”他稀里糊涂地想着,这时才感到腹部有一种钝痛,想坐起来,刚一用力,便觉剧痛不止,而且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腹部好像裹着什么又厚又硬的东西。他试着抬了抬手,手还能动,但左手似乎有些异样。他将手举到眼前细看,才发现手心处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迹似乎刚凝固不久。他出神地凝视着这道伤口,似有所悟,忙探寻地环视身边周围,却一眼看见身边躺着一个姑娘。
他触电般地“啊”了一声,脖子向后一缩,旋即什么都想起来了。是的,这不是他心爱的甘妹么?他们在那悬崖边各中了致命一剑,然后紧紧抱在一起,共赴黄泉的。此刻她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睡得那么沉,她美丽的脸庞上带着安然轻松的表情,仿佛正在做一个甜梦。难道这是在阴间,难道他们已经做了夫妻?否则又怎么会并排躺在一起?不对啊,死了怎么还会觉得疼?
正在胡思乱想,听到有脚步声走近,门开了,眼前出现两张白发苍苍、布满皱纹的脸。
“孩子,你醒啦?”老陈头笑咪咪地问。
尹剑平明白了,他没有死,这里也不是阴间。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老陈头死死按住:“别动别动,居士说了,你醒了也不能动,否则伤口迸裂,他就没法救了。”
“居士?”尹剑平似有所悟,忙问:“老伯,你告诉我,是谁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是不是你们救了我?”
“孩子,你别急。是一个叫冷琴居士的人救了你们,把你们带到我这儿来的。你能活过来,真是太好了!来,孩子,喝点水吧。”老陈头说着,将尹剑平的枕头垫高,老伴将水端过来。
尹剑平喝了一口水,道:“冷琴居士呢?”
“他采药去了。他每天都这样。真是个大好人哪!”
“还很有本事哩!真的把你们给救活了!”老伴补充说。
尹剑平心中又感动又酸楚,他完全想象得到,冷琴居士这几天有多么操劳。
二、悬命济世针
晚上,尹剑平躺在黑暗中,胡思乱想着。忽然,门外出现一豆烛光,接着,东方杰走了进来。
“伯父!”尹剑平低声唤道,这脚步声,这身影,他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亲切!
“你醒了?”东方杰惊喜地走近,慈爱地举烛照着尹剑平的脸。
蓦地,尹剑平发现冷琴居士原先斑白的头发如今已几乎全白,脸上的憔悴之色使他看起来比半月前竟老了十岁一般。他心中明白,不觉沧然泪下道:“伯父,侄儿不肖……”
东方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歇几天自然会好。”
尹剑平只觉鼻子发酸,眼窝发热,哽咽道:“伯父,您怎可用‘悬命济世针’这样伤身体的功夫?带累伯父为侄儿大伤元气,这让侄儿情何以堪?”
东方杰正色道:“你若真是感念于我,就该记住,以后再不可如此自轻自贱!”
“是。”尹剑平顺从地答道,心中深有悔意。
东方杰放下灯烛,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手搭上尹剑平的脉搏,微闭双目,沉吟着。
尹剑平却忍不住又问道:“伯父,您怎么来了?羽儿师妹和阿谦师弟还好吗?”
东方杰板着脸,佯做怒意地“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尹剑平惭愧地低下头,道:“是、是侄儿疏忽,上次在清风堡的时候,只顾着……当时侄儿心里乱得很,不知如何自处,望伯父见谅。”
东方杰这才轻叹一声,说:“剑平,你也许还不知道,自从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已将你当作自己的儿子一般。你伯母死得早,只给你留下一个瞎眼的师妹,阿谦的资质你是知道的,收他为徒,只不过是因他忠厚善良,将来羽儿的终身好有个依靠。可是年纪越大,我越是感到身后没有传人的寂寞。所以当你父亲托人把你捎来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老天送给我的传人。”他说到这里,慈爱的目光中已似乎含着泪光。
尹剑平动容道:“其实在侄儿心中,您就如父亲一般。”
“我本来舍不得让你外出学艺,可你执意听你父亲的,要‘吃尽天下之苦,学尽天下之功’。这几年,我一直暗中派人到你学艺之处走动,以便了解你的近况。两个月前,我忽然听说岳阳门已被血洗,仇家正在追踪一个叫‘伊剑平’的人,我自然想到那个逃命的人就是你,于是一路打听,发现你正赶往蓬莱,而那追杀你的人是丹凤轩的人,我以为是水红芍在追杀你,于是连忙一路跟来。等我赶到的时候,你正好斗败了水红芍。你那天一言不发地护送那个女孩的尸身回乡,我还以为你们的恩怨已了,便一路来岳阳门祭奠一下冼冰,毕竟我年轻时与他有过一些交情。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不想竟然又遇到了你们。唉,也真是够巧的,差一点就失去了你。”
尹剑平垂下双睑,惊心动魄的往事又一幕幕出现在眼前,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伯父,家父到底怎样对不住水红芍,以至于您要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说情?”
“这件事我原本就打算告诉你的,只不过一直觉得时机未到,现在是时候了,但……”东方杰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旁边的甘十九妹,道:“她要和你一起听。”
尹剑平猛然想起十九妹,道:“对了,伯父,她为什么还不醒?”
东方杰困惑地摇了摇头,道:“确实奇怪。按理说,她的伤势还没你重,可不知为什么恢复得却极慢。”
尹剑平似有所悟,道:“伯父,你有所不知,她中了一种叫‘四大皆空’的毒,是水红芍让她的大弟子金珠暗中下在她日常的饭菜中的。”
“四大皆空?水红芍弄出来的新名堂还真不少。我也没有听说过,你可知此毒是如何发作的?”
“听她的跟班阮行说,这是一种慢性毒药,三个月后毒发,中毒之人便武功尽失,再过三个月,浑身奇痒,而且体力耗尽,无法行动,最终衰竭而死。那天在清风堡,我已向金珠要了解药,在……”尹剑平下意识地向怀里摸去,他不知道,为了方便疗伤,他身上的东西早被尽数移去。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东方杰向桌上一堆物什望去,拿起一个小药瓶,道:“是不是这个?”
“对!”尹剑平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道:“可是那个金珠诡计多端,我不知这解药是真是假。”
东方杰微微一笑,道:“确实有可能是假的。”他站起身,在房中踱着步道:“我明白了,这姑娘的神经受到损害,所以久久不能醒来。这解药暂时不要用,我明天换一副药给她,她应该很快就能醒了。”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小心地打开,取出三根银针放在烛火的火苗上烤着。
尹剑平一见大惊,道:“伯父!万万不可!伯父已为侄儿的性命呕心沥血,再不可自损内力,叫侄儿如何承受得起!”
东方杰道:“你的伤势还不稳,还……”
“不!伯父!侄儿现在已经性命无忧,如果伯父执意如此,侄儿情愿死在你面前!”
“你又要死!”东方杰一脸怒容。
尹剑平嗫嚅道:“无论如何,侄儿绝不能再拖累您。冷琴阁中尚有羽儿和阿谦等着您,他们还小,万事都还指望着您,伯父定要保重身体,不要再用‘悬命济世针’了,侄儿向您保证,几日内定可恢复,日后一定珍惜生命,绝不会辜负您老人家。”
东方杰侧着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也好,不过我还是要为甘姑娘疗伤。”
“不,她也不用。”尹剑平断然道。
“哦?”东方杰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道:“你做得了她的主么?”
“做得。”尹剑平不假思索地说。
东方杰多少有些意外,他探询地看着尹剑平,赞赏地点了点头,道:“不愧是我的贤侄,但愿你没有看错她。”
尹剑平有些难为情,刚才只是为了阻止东方杰耗用内力,不想反使自己真情泄露,心有不甘,便竭力辩白道:“她的剑伤本比我轻,我既已无碍,她自然更无需您再动用内功。现在要对付的,是她的毒伤。”
东方杰“呵呵”一笑,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也罢,我就教你一个自行运功的方法。”他收好银针,起身慢慢踱着步,道:“修练内功的人,大多知道人有上、中、下三处丹田。上丹田,藏神之府也;中丹田,藏气之府也;下丹田,藏精之府也。但世人多惯于以上丹田接自然之气,开天目慧眼,以下丹田为吐纳的根基,而忽略了中丹田的使用。其实中丹田为心脏所在,此处气穴可大可小,是最为如意之处,只是因其难练,很少有人能练得成。你如今伤在下丹田,按以往的方式运功自然是不行了,你可用逆式呼吸法,从百汇、涌泉穴采气,以中丹田的前出口膻中穴和后出口神道穴为基础运行吐纳之法。暂时不可妄图打通任督二脉。刚开始时,你会觉得很别扭,但若能坚持,必将大有裨益。”
尹剑平心里一动,点头道:“是,侄儿遵命。”
东方杰传授他调息口决,又道:“甘姑娘身中剧毒,不宜练功,如她醒来,叫她不要妄动意念,不然不仅武功不能恢复,连性命也会加速葬送。”
三、前嫌尽释
田园的生活令人感到安宁与轻松,对身体的复元大有好处。尹剑平已能靠着枕被坐在床上了。此时,他侧过身,定定地注视着身边昏睡的甘十九妹,心中充满柔情与爱怜。他可以容忍兰心的无理取闹,甚至连原凶水红芍也放过了,却偏偏如此地苛责于她。不,他并不是恨她,不知何时,他已把她当作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就因为她曾象他一样坚强,所以他才会象苛责自己一样地苛责于她。可是当卸去了那身强悍的伪装之后,她看起来是多么孤苦无依。费尽心力,忠心事主,最终换来的却是众叛亲离。难道她就不该拥有一份真情,享受一点人生的温暖吗?
尹剑平是个矛盾的人,当甘十九妹极为强大,貌似不可战胜之时,他便千方百计要战胜她;可当她卸去强大的外衣,沦为真正的弱者时,他的感情终于喷薄而出,他再也不用伪装了,他多么想好好地、坦白地爱她一回,只因她是他唯一的知己,是他曾用生命去偿还的人。他暗暗发誓,等她醒来,一定还她一份真情,不再教她伤心。
突然,甘十九妹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尹剑平惊喜之下,又有些恐慌,她若醒来,发现是与自己同榻而眠,该做何感想?一时心跳加速,脸也红了。定一定神,见她并未醒来,又想:她既已与我生死相许,我今生亦不负她,又何必计较这许多小节,想必,她也不会怪罪我。当下轻轻拿起十九妹的玉手,搭住她的脉膊,感觉脉膊稳定,几与自己无异,便柔声唤道:“甘妹,甘妹。”
那长长的浓密睫毛又抖动了几下,有些发白的嘴唇也微微嚅动,似乎她马上就要醒来。
尹剑平赶忙晃动她的手,连声唤道:“甘妹,你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不一会儿,甘十九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果真悠悠醒来。只见她强展星眸,迷惑地看着四周,低声呢喃道:“剑平,是你么?”
“是我,我在这儿。”尹剑平激动之下,竟忘了放开她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甘十九妹循声侧过头来,这才看到尹剑平。她定定地望着他,四目相对,竟胜似千言万语。不一会儿,她的眼睛便湿润了,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一股辛酸涌上心头,尹剑平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为她拭去泪水,轻声道:“甘妹,你又伤心了。”
甘十九妹抬手握住他的手,道:“我这是做梦么?还是在阴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是不是?”
“我们在一起了,但不是做梦,也不是在阴间。”
“什么?”甘十九妹愣了许久,竟失落地道:“我怎么还没死?”
“你没死。”尹剑平有些痛心地道:“你不想好好活一回么?”
甘十九妹凄然摇了摇头,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是个罪无可恕之人,只有死才能让我解脱。”
尹剑平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已经赎过罪了,你可以解脱了。”
“不——!”甘十九妹痛苦地闭上眼睛,道:“兰心的死,是我的错。她、她明明死在我的剑下,我、我是情愿赴死,偿我的债,偿你的情,与你无干,你,你又何苦陪我……”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提到兰心,尹剑平亦不知不觉潸然泪下。是的,兰心,曾经是他们俩之间解不开的结,但现在,他早己没有半点怨气。虽没见到当时的情景,却不难想像,当时双方混战一处,兰心武功又弱,刀剑无眼,一时失手也是有的,更何况失踪一天一夜的兰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战场?她会不会有意寻死也说不定。高手相争,生死只存乎一念之间,当天自己与十九妹在断崖相斗,自己本意是死在十九妹剑下,谁知她却抢先一步,让自己的剑先刺中了她,这样的事,谁事后又说得清?
尹剑平低声道:“你不愿解释,我也明白,兰心不是因你而死,你又何必硬要担这个责任?”
甘十九妹闻言,心中倍觉感动,暗想,他不愧是个知己。可我又怎能出卖师傅?就算是为师傅再尽一次忠吧。想到此,喃喃地道:“可生命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活着岂不仍是受罪?”
尹剑平的目光茫然地望向空中,沉默了一阵,道:“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也该结束了。”
甘十九妹道:“可你真的能忘却么?”
尹剑平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道:“可我却在想,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究竟有几件是做对了的。”
甘十九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曾经那么自信、那么固执的人,如今竟然开始怀疑自己!她也不禁反思着自己,难道自己所坚持的,就是值得的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剑平,也许我们都错过,但我们仍然别无选择。对么?”
“是的。”尹剑平感慨地道;“若不是死过一次,又如何能想到这一层。如果说曾经的我们都别无选择,那以后呢?以后我们可以选择了么?”
“以后?”甘十九妹困惑了,想了一想,才道:“你已经有选择了,对么?”
尹剑平深情地道:“甘妹,我们过去一直活在别人的恩怨里,从今往后,就让我们为自己活一次,好么?”
“为自己?”甘十九妹憧憬地低语,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愿景,是她曾经梦寐以求又不敢奢望的,今天亲耳听到这话从尹剑平口中说出来,只觉一股巨大的幸福将她包围,不敢置信地道:“你说的是真的么?”
“真的。”尹剑平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过去的一切,确实该放下了。两人并排依偎在床上,象那隔世的情人一样,静静享受着时光流逝带来的永恒感。这一刻,也许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了。
四、身世之谜
良久,甘十九妹终于想起一事,问道:“剑平,到底是谁救了我们?”
“冷琴居士。”
“冷琴居士?是他?”甘十九妹愣住了,“素闻此人不仅内家修为已是炉火纯青,人品更是世间罕见的高洁。当年我师父的美貌令天下所有男人魂不守舍,唯独对他不起作用。师父对此不但不恨,反而极为敬佩,曾对我们说,这才是真正的君子,这种男人,绝不是美貌可以征服的。我对冷琴居士仰慕已久,一直希望能亲眼一见,没想到……”
“没想到他已给你疗伤多日,你却还不认识他。不用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正说着,柴门推开,东方杰缓步走了进来。他今天只去了半天就回来了,神情看起来比昨晚更加疲惫。
“伯父,您回来了。”尹剑平高兴地说:“甘姑娘醒了。”
“哦?”东方杰走上前查看。
甘十九妹挣扎着欠起身,一边道:“前辈,晚辈失礼。剑平,快帮我坐起来。”
“不必多礼。”东方杰轻按她的肩膀,道:“看来我的药来得晚了。不过等老陈头熬好药,你还是把它喝了吧。剑平,我今天有些不适,要运功调息。你们好好养伤,不要乱动。”
尹剑平关切地道:“伯父,您的身体要紧,万不可再为我二人费心。”
东方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便出去了。
二人忧心忡忡地目送东方杰离去。甘十九妹道:“他这是连日真气耗损,来不及恢复所至。看来,是我们把他拖累得苦了。”
“谁说不是呢。”尹剑平叹了口气,暗然道。
“你可知他是用什么功法为我们治伤的?”甘十九妹有些疑惑地问道。
“看看你的手。”尹剑平道。
甘十九妹抬起自己的双手,发现右手正中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她身受重伤,对这点小伤感觉十分迟钝,此时看到,才有些惊讶,道:“难道……前辈为我推血过宫?”
尹剑平道:“其实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冷琴阁有一种悬壶济世的不传秘功,叫‘悬命济世针’,救人者在施救之时,和被救者同时处于生死一线的危险状态中。我早年想学,但伯父始终不教。”
“那自然是因为不想让你以身犯险。”十九妹怅然道。
尹剑平忽然一省,道:“如若伯父用推宫换血之法,他老人家岂不也要中四大皆空之毒?”
甘十九妹摇头苦笑道:“这种毒药的好处,就在于它能迅速深入骨髓,无论如何都不能转移毒性,以确保我师父想惩治谁就惩治谁,绝不会被旁人吸去毒性代为受过。”她随即叹了口气,又道:“不论如何,我总算又多了几天的命好活,真不知如何报答冷琴前辈才好。”
尹剑平冷笑一声道:“也就你还知道报恩,水红芍同样受了他的大恩,我却连个谢字也没听见。”
“什么?我师父?”
“哦,我都忘了告诉你。那天我和霍三叔将水红芍制住,本想杀了她,伯父忽然赶来,反复为她说情,定要我放她一条生路。水红芍说想和霍三叔重叙旧情,归隐山林,结果霍三叔就带她走了。”
“是这样。”甘十九妹释然道:“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师父早已死于你手下,所以一直打算相随而去,以全忠孝之道。剑平,我怎样谢你才好,你不仅几次陪着我面对死亡,还宽恕了我的师父。你总是救人性命,我却总是夺人性命。”说罢无奈苦笑。
尹剑平见她又要自责,忙宽慰道:“可你几番杀戮,有哪一次是出于你自己的真心?是你的忠孝之心,把你自己变成水红芍的杀人工具。”
甘十九妹沉默不语,她何尝不知道尹剑平说的是对的,这一点,她自己后来也已省悟,可又无法自拔。
尹剑平又道:“难道这世上除了师命,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么?”
甘十九妹道:“不错,你不提醒,我都差点忘了。此次出山,我原本想顺带打听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你不是说你是个孤儿么?”
“是的,自我记事起,就是师父在抚养我。可是,有几件事很奇怪,让我一直无法释怀,我想,那应该与我的身世有关。”
“是什么奇怪的事?”尹剑平也不觉好奇起来。
“第一个是我的姓氏。我本名叫明珠,倒也与金珠、银珠呼应,可这甘姓是哪里来的?为什么金珠、银珠不姓甘?另外,十九妹这个称呼又是什么意思?”
“不错,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想必你出生在一个姓甘的大家族中,你是甘家的第十九个孩子。”尹剑平想了想,道:“可是不知哪里有这样一个甘姓家族。”
“我常想,师父保留我的姓氏,必有深意,不然她为什么不干脆叫我明珠?”
“不错。看来她并不想隐瞒你的身世,而是恰恰相反,她希望你知道,但却不肯亲口告诉你。”尹剑平琢磨着这其中的蹊跷,越想越是好奇,这难道是一个谜局不成?
“也许师父是有意苦我心志,不想让我坐享其成。需我以自身之力找到答案。”
“哼,我倒觉得这更象是一个阴谋。”
“阴谋?师父会对我有什么阴谋?”
“她对你的阴谋还少么?”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那是她怕我背叛师门而已,与我的身世又能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有几件事令你奇怪,这只是第一件。”
“其二,我从小随身带着一块玉佩,师父说那不是她给我的,想必也是家族传下来的,不过……”甘十九妹将手伸进玉颈,掏出一块玉来。
尹剑平将玉佩接在手中,仔细看了看,此玉半寸见方,是个上小下大的不规则圆形,通体白色,只在左下角有一点点淡黄,其上雕着一朵并蒂莲,上下各有几个小孔,显见是穿绳之用。他看罢说道:“恕我直言,我虽不是赏玉的行家,可看这块玉,成色顶多算是中等偏上,绝不是名贵之物。不过雕工还不错。看这形状,倒像是个扇坠。”
“你说得不错,与我所见完全一致。所以我不明白……”
“不错,一般百姓家,有了初生的孩子,总要挂些锁片之类,以求长命富贵,实在没见过挂扇坠的。”
“也许是当时分离匆匆,来不及寻找锁片之类的吉物,顺手找了这个扇坠,以做日后相见的凭证,也未可知。”甘十九妹猜测道。
尹剑平点点头,道:“这是很有可能的。还有别的线索么?”
“还有就是,我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一个花园里,忽然刮起一阵黑风,把我卷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花园又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那是个陌生的地方,具体的情景在梦里怎么也看不清。至于那个花园,我仿佛是在一个夜里去那里的,只知道很美,好像开了很多花,有浓浓的香气,别的就说不出来了。”
尹剑平仰头思索一阵,道:“你为什么觉得这个梦很重要?”
“因为我有时觉得,那并不是梦,而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尹剑平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水红芍呢?”
“我当然问过她。”甘十九妹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
“水红芍怎么说?”尹剑平按纳不住好奇。
“师父只说,**后自会知道。”
“自会知道?如何知道?”
“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我先是以为师父跟什么人说好了,只待我一出山,他便来与我相认,再不济,也会用别的什么方法与我联络。可是我一路故意大张旗鼓,一边小心观察各色人等,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如今我几番赴死,却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尹剑平沉思一阵,道:“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水红芍知道一切。嗯,幸亏没杀了她,我们还有机会。”
甘十九妹道:“这是我唯一未了的心愿了。师父若肯解答,此生再无遗憾。唉,也不知我的命还有多长,未必来得及了。”
尹剑平想起她的毒还没解,忙去找那解药。好在房间狭窄,他手臂又长,不必下床就从桌上摸来药瓶,递给她道:“这是我向金珠要的解药,不知是真是假,没敢给你用,你自己看看吧。”
甘十九妹接过药瓶,感动地说:“剑平,难为你费心。”一边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淡然一笑,道:“解药是真的,可惜不够。”
“什么?”尹剑平还没来得及高兴,紧跟着便是一惊。
甘十九妹道:“丹凤轩的毒药和解药,大部分我们三个弟子都会配制,包括七步断肠红。但这四大皆空是师父最近两年才研制出来的毒药,专门用来对付本门有异心的弟子。所以此药她都是一个人配制,从不让我们知晓。我是在轩中一名弟子被下了此毒,奉命给他送解药时才知道解药的样子和用法。这种解药的味道很奇怪,有种烂蘑菇的味道。大凡中毒之后,要在三个月之内用药,第一天早晚各服一粒,第二天服一粒,隔一天,第四天再服一粒,此后间隔成倍拉长,共需服下九粒解药,方能彻底拔除毒性。这个药瓶里,只有三粒。”
尹剑平咬牙道:“她们定是故意为之,好胁迫你服从她们的命令。”
甘十九妹苦笑一下,道:“这也在意料之中。上次由我送解药的那名弟子,也是受尽折腾耍弄才得到全部解药。我本就没存指望。”
尹剑平道:“如果只吃三粒解药,是否毒性能发作得晚些、轻些?”
“应该是吧。不过,拖得时间越长,毒性就越难根除,所需要的解药也就越多。”甘十九妹说罢,嫣然一笑,道:“剑平,我们不谈这个了。能凭白多出几个月的命,我已经心满意足。只要能摆脱那些前仇旧恨,每日能与你畅所欲言,就算明天就是生命的尽头,我今天也是高兴的。还去管那解药干什么。”
尹剑平知道十九妹在宽他的心,心中不免无限伤感,可事已至此,他也束手无策。
五、陈年旧事
第二天一早,尹剑平和甘十九妹便相扶着下床,一切自行料理,还不停地催东方杰早日返回冷琴阁。东方杰见他二人懂事体贴,又互显恩爱之态,心中欣喜,却故意板起脸道:“怎么?你们两个命保住了,就开始嫌我这个老头子碍手碍脚了?”
尹剑平忙道:“伯父说哪里话,侄儿已欠伯父太多,若是羽儿和阿谦有什么闪失,侄儿岂不罪该万死?还请伯父即刻返还,侄儿陪甘姑娘完成心愿,便去看望您老人家。”
“哦?”东方杰笑吟吟地望向甘十九妹道:“甘姑娘有什么心愿呢?”
甘十九妹对着东方杰双膝跪下,便要叩头。东方杰连忙拦住,道:“姑娘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
十九妹坚持不起,道:“晚辈的第一个心愿,便是叩谢前辈大恩,前辈之恩,有如父母再造。甘十九妹自当铭记一生,如有报答前辈的机会,虽万死而不辞。”
东方杰点点头道:“好。难道你还有第二个心愿?”
“晚辈的第二个心愿,便是拜前辈为义父。前辈高洁之士,万人景仰,晚辈孤身一人,没有双亲供奉,如有幸聆听前辈教诲,实不枉此生。晚辈但有命在,愿侍奉前辈以尽天年,聊表孝意。”
东方杰点头道:“我知道你对剑平有情有意,收你为义女,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今天先要讲一段你师父和剑平父亲的往事,看你作何感想。你且起来。”
尹剑平和甘十九妹闻言,立即屏气凝声,肃然坐在两边,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要知道这一切纠葛的起因。
“这一说起来,已是三十年前了。那时的水红芍,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不仅美丽,而且充满了女人的魅力,每一个见到她的男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她、占有她……”
“可是前辈您就没有受到这种诱惑。”甘十九妹忍不住说道。
东方杰捋须一笑,道:“要是面对这样的女人都不动心,我还是男人么?可是我知道,女人不论美丑,都会有她自己的选择,硬抢是抢不来的,所以我不会象霍南他们那样拼命去追求她。”
“果然,她的选择很快就明朗了,那就是尹雁翎。这也在意料之中,因为那时的尹雁翎,不仅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而且已经众望所归地成为六合门的少掌门,人品、武功样样不凡,可以说,当时的他比剑平还要出色许多。实在是很多少女心目中的不二人选。他们俩很快就如胶似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谁知就在这时,这对人人羡慕的金童玉女之间忽然产生了矛盾。两人经常不欢而散,尹雁翎开始爱喝闷酒,而水红芍却经常出走,一走就是十天半月,谁也不知她到哪里去了。但等她回来,她又变得和往常一样爱尹雁翎,还象以前一样依恋他、维护他,可用不了多久,两人又开始吵架,然后再分手。就这样循环反复,架却吵得越来越厉害。”
“就这样拖了一年之久,有一天水红芍忽然来找我,说我是个可靠的君子,她愿作红袖添香,陪伴我左右,我知道她八成又和尹雁翎闹僵了,我怎可趁人之危,做出这等不伦不类之事,便一口回绝。没想到她又去找了霍南,结果霍南这个糊涂虫,听凭她摆布,把事情越弄越糟。以后水红芍便经常带不同的男人去见尹雁翎,有意让尹雁翎生气。我见这也不是个了局,便常在两人之间斡旋。可是,尹雁翎的脾气,和今天的剑平差不多,越是苦恼的事越是闷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肯多说;水红芍倒是肯说话,可说的全是气话、反话,脾气偏激至极,根本无法说服。终于有一天,尹雁翎宣布将娶南宫秋月为妻,消息放出来不久,水红芍便找上门大闹一场,据说两人还大打出手。然后水红芍便忽然消失了。尹雁翎则显得极为不安,拖了半年,才办了婚事。”
“过了五年,剑平一岁了。水红芍在江湖上作乱,勾引男人的恶名也越来越大。有一天水红芍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脸色十分难看,她对我说,她再也没有养育后代的能力了,这全是拜尹雁翎所赐,她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来偿还她,还说她很敬重我,所以有意先给我打招呼,但希望我到时能主持公道,不要出手帮助尹雁翎。可尹雁翎毕竟是我至交,这样重大的消息,我自然难免告知他。尹雁翎却平静地对我说,他对不住水红芍,迟早要为她一死,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无辜的孩子。后来经我劝说,他还是携全家归隐了。三年后,我也娶了妻,带了喜酒前去看望他,他酒后终于向我吐露了一些真情。原来当年他和水红芍吵架,说起来为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水红芍想请她的恩人灰发怪尼来为他们主婚,可这灰发怪尼是中原之外一个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尹雁翎怎丢得起这样的人,水红芍便说这是她曾经答应了人家的,不可反悔,尹雁翎急了就骂她不顾脸面,水红芍恨他自恃身高,瞧不起自己的出身,便吵翻了;再比如又为酒宴上请谁不请谁,尹雁翎应该怎样与别的女孩相处,水红芍该不该理会那些接近她的三教九流,等等。每次吵完了,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值,于是又和好。水红芍为了表明心迹,便将处子之身献给了尹雁翎。可不料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没有改善,水红芍为了让尹雁翎觉得离不开自己,竟常常带不同的男人来刺激他。就在尹雁翎无法排遣心中郁闷的时候,南宫秋月出现在他身边,尹雁翎被南宫秋月的贤良大度所吸引,终于移情别恋。可就在他准备娶南宫秋月的时候,水红芍找上门来,大骂他始乱终弃、禽兽不如,说着说着两人便动了手,打着打着水红芍忽然摔倒在地,痛得满地打滚,直到这时尹雁翎才知道她怀了孕,而刚才的那一番打斗,使水红芍流产了。那天水红芍忍痛离去,尹雁翎内疚至极,派人四处寻找水红芍,但都无功而返。”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大致知道了。水红芍被冼冰他们毁了容,销声匿迹了几年,然后她又突然出现,想报复她的仇人。可那时冼冰他们都藏匿得无影无踪,水红芍便将矛头对准了一切她认定的该杀之人,疯狂制造了许多灭门惨祸。尹雁翎听说以后,痛心疾首,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便主动派人联络水红芍,表示愿领一死,只求水红芍放下屠刀。但很快尹雁翎便意识到,光是他一个人死,还远不足以平水红芍心头之恨,于是暗中派人将剑平捎到我处。果然六合门和南宫一家均遭毒手。不过自此以后,水红芍果然不再出来做案,直到近几个月。”
东方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尹剑平轻轻叹了口气,道:“难怪您一直不肯告诉我仇家是谁,也难怪家父一面归隐山林,一面又让我吃尽天下之苦,学尽天下之功。”
东方杰道:“你们倒是说说,这件事究竟谁对谁错,应该如何了局?”
尹剑平按捺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仍不免义愤地道:“水红芍早年的遭遇,说起来也不免让人同情,可错也不全在家父,很多做法,是她自己选择的。况且家父最后以死偿还,怎么也对得起她了,她怎可将这点仇恨无限扩大,伤及那么多无辜?再说她最后被毁容,也是咎由自取。”
甘十九妹虽知他说得有理,可还是不免维护师父,道:“我们如今作为局外人,自然看得明白,可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师父作为一个绝色美女,在她付出了一切之后,却落得个被抛弃、被毁灭的下场,叫她在感情上如何能接受?难道就这样算了?”
东方杰对甘下九妹道:“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这……”甘十九妹犹豫着,道:“以前师父常对我说,有仇必报,斩草就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我对此也从未怀疑过。可自从出山以来,遇见了许多人和事,似乎并不全如师父所说,特别是剑平……”她说到这儿,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剑平,略显羞涩,接着说:“我绝意杀他,他却因我一念之善,处处为我开脱。说实话,晚辈对这样的问题,已经想了很久,几乎夜不能寐,可还是不知何去何从。”
东方杰冷笑一声道:“斩草除根?你认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么?”
“恐怕没有。”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动辄诛灭九族,为的也是斩草除根,结果怎样?还不是漏网之鱼无数?死去的人固然无法再仇恨了,可侥幸生还的人,却将这仇恨数倍地扩大。最后是怨怨相报何时了。你们自己也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上辈的怨仇又在你们这些毫不相干的晚辈之间生根,如果不是剑平主动化解,你们是否准备再让后辈们为你们打打杀杀?”
甘十九妹无言以对,半晌才道:“那依前辈之见……?”
“我问你,当剑平主动为你开脱的时候,你是否还有杀心?”
“我自然也是无法下手……啊,我明白了!消除仇恨的最好办法,便是以德报怨,就象前辈这样。古人云,退一步海阔天空,说的便是这个道理了,如果仇恨的双方有一方肯吃亏,便能以一己之牺牲,换来和平的大局,否则非但不能保全自己,而且累及无数。前辈,您是不是这个意思?”
东方杰赞赏地点头笑道:“好孩子,你明白得很快。现在收你做义女,我可以放心了。”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甘十九妹倒头便拜。东方杰忙将她扶起。
甘十九妹叹道:“我师父若有义父一半的胸襟,早就天下太平了。”
六、分别
尹剑平道:“甘妹还有一事想请伯父出手相助。”说罢朝十九妹使个眼色。
东方杰捋须摇头道:“你们两个一步一步地,难道在给老夫设圈套不成?”
甘十九妹道:“义父多虑了。孩儿想找师父打听自己的身世,可又恐师父不肯说,故而想请义父给师父写封书信,您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必定不敢驳您的面子。”
“水红芍?”东方杰愣了一下,摇头道:“可她已经死了。”
“啊?!”甘十九妹和尹剑平异口同声地失声呼道。尹剑平急道:“她不是和霍三叔走了么?”
东方杰道:“是啊。那天在迷仙宫,你们都散了,我便去找霍南,想嘱咐他几句,免得他们俩又重蹈覆辙。谁知竟迎面遇上霍南,他说,水红芍跟他到了山洞里,竟突然向他施放七步断肠红,想置他于死地,他盛怒之下,一掌将水红芍劈死。”
尹剑平道:“她这也是自做孽,不可活。只是枉费了伯父的一番苦心。”
甘十九妹低头不语,师父再不好也是师父,师父的死,对她终是一件伤心的事。
“那霍三叔呢?”尹剑平问。
“他说他久居深山,早已不知外面世界是何等模样,因而想多花些时间到各处看看。哦,甘丫头的身世是怎么回事?”
尹剑平便把那天与甘十九妹的交谈和分析说了一遍。又将那块玉也拿给他看。
东方杰道:“这块玉佩,目前好像不能提供任何线索。那现在,你们准备从何处着手?”
尹剑平看了看甘十九妹,见她还在为水红芍的死心神不定,便替她说:“我们想先从甘姓家族入手。甘姓并非大姓,偌大的家族,若有些旁支分脉被我们碰上,顺藤摸瓜,总能查出些眉目。”
东方杰点点头道:“这也是个办法。让我想想,甘姓家族……嗯,过去没听说过,最近倒是听说有一对甘氏兄弟,颇有名声。不过他们并非怀有独门绝技,却是因为暗中向江湖黑道提供各种毒药的货源,因此才在江湖中闻名的。”
甘十九妹道:“那就不妨先从他们身上查起,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东方杰踱了几步,沉吟着道:“或许你们还可以从另一条思路上入手。”
尹剑平道:“还有什么思路?”
东方杰道:“甘丫头这样的品貌,世所罕见,比起当年的水红芍也并不逊色,这等人品,是一般百姓家生得出来的么?”
尹剑平眼睛一亮,望了望甘十九妹,笑道:“不错,我猜令堂当年也一定是个出名的美人,我们往这方面打听,说不定也能发现些什么。”
甘十九妹难为情地笑了笑,道:“我恐怕没有那么出色。”
东方杰道:“我想起一事。当年除了水红芍,在浙江京华附近,也出了一个女子,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名叫沈秋娘。不过此女并非江湖中人,有关她的传闻极少。她的夫家……好像就姓甘。我有个故人,曾经与她夫家交往较多,我也是听这位故人说的。”
“沈秋娘?”甘十九妹和尹剑平同时不自觉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尹剑平道:“至少这条线索更确切一些。不知伯父的这位故人是否还健在?我们先去找他,也可代您传达慰问之意。”
东方杰道:“我这位故人,是南京第一大镖局——风云镖局的总镖头,名叫万壑晴。我也很久没与他联系了,他比我年长几岁,应该尚在人世。当年沈秋娘的夫家做着很大的生意,万镖头为他们家押过几趟镖,所以对她家的情况,知道不少。据说他还见过沈秋娘,对她的美貌惊叹不已,所以才对我提起。可惜我那时丝毫没有在意。对这些闲聊中的事,都记不清了。”
尹剑平对甘十九妹道:“这就对了,生意做得这么大,家族必然兴旺,你排序十九,也就不奇怪了。甘妹,我们就先去找这位万老镖头。”
甘十九妹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也好叫义父早些回家。”
东方杰见他二人主意已定,不好再阻拦。三人当下收拾了包裹,辞别了老陈头,便往山下走来。
一路说着话,不觉已来到山脚下,忽见前面树林中人影一闪,一个人转身便朝山外跑去。尹剑平待要去追,才发觉真气提不上来,无法施展轻功,甘十九妹的情况和他一样,而东方杰连日内力耗损,此时也是强弩之末,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跑掉了。
尹剑平不愿东方杰担心,便故作轻松地道:“只是个过路人,可能是把我们当成歹人了。”
东方杰叹道:“你们的武功只怕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慢慢恢复,路上千万当心。”忽然又想起一事,道:“甘丫头,你的毒伤怎样了?”
甘十九妹展颜一笑,道:“义父放心,剑平带回来的解药是真的,昨日我已服下,如今无碍了。”
东方杰点点头,道:“这就好。”
尹剑平看了甘十九妹一眼,唯有暗自叹息。忽又想起一事,取出玉龙剑交给东方杰,道:“这是冼恩师的遗物。您老人家未能见他最后一面,这把剑,就权作纪念吧。”
东方杰抽出剑看了一番,没有推辞,便收下了。
到了山外一处客栈,东方杰要了笔纸,给安顺镖局的万壑晴写了一封书信,另写一副药方,交给剑平,嘱咐道:“你们按此药方每日服用,可使身体加速复元。我教的内功心法你要勤于练习,不可偏废。”
尹剑平答应着,将信与药方收了。东方杰又拿出些散碎银子,笑道:“盘缠也被我一路花得差不多了,你们将就些吧。”二人坚辞,东方杰将银子放在桌上,道:“这世道,无钱寸步难行啊。”甘、尹二人只得收下,再三拜谢,就此与东方杰告别。
七、二十一郎
二人目送东方杰离去,正欲离开,客栈掌柜上前一揖,道:“敢问姑娘可是姓甘?”
甘十九妹诧异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掌柜道:“有位姓花的客人已在敝店住了多日,叫小的派人把守山口,只要见到一位漂亮的甘姓姑娘出来,即刻请来与他相见。”
甘十九妹对尹剑平道:“是花二郎。我还是先跟他讲明事情原委,打发他走,我们才好上路。”便对掌柜道:“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尹剑平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甘十九妹道:“他若见了你,难免生出许多想法,我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你等我一下,我即刻就来。”说罢便跟着掌柜来到东边跨院。
此院为上房,花木扶疏,甚是雅致。掌柜远远就打招呼:“花客官,你要见的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花二郎伟岸儒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见到甘十九妹显得十分高兴,抱拳施礼道:“姑娘别来无恙?”
甘十九妹略一点头,道:“我记得吩咐过你不要来找我,你可有什么要紧事么?”
花二郎道:“花某自然谨遵姑娘吩咐。可姑娘走后,先后来了两路人马找花某,说要为姑娘效命,我见其心甚诚,特来告知姑娘,又不敢擅自进山,只好在此等候。”
甘十九妹心想:我正欲打发你走,这下可好,你倒给我引来更多麻烦,且听他说说也无妨。便道:“是怎样的两路人马?”
花二郎将十九妹让进里屋,禀道:“这第一路人马,是一老一小,看样子是主仆二人,老的叫柳再贤,小的叫柳芳,他们自称消息灵通,可为姑娘打探任何消息。花某想,姑娘在江湖上多几个耳目,也不是坏事,因此让他们在别院等候,可他们说有事在身,不便久等,姑娘如有意,他们在前面浣溪镇扫叶楼听命。这第二路人马,是一个年轻人,自称二十一郎,是个恒山派刚出道的弟子,因听说姑娘势力不凡,特来投奔,愿在姑娘麾下效力。花某原以为他不过是来混饭吃的,谁知一试之下,发觉此人武功甚高,远在花某之上,花某想姑娘正是用人之际,特带他来与姑娘相见,他就住隔壁,这会儿不知在不在。”
甘十九妹点点头,道:“多谢花兄费心,不过我有一事要向你说明:丹凤轩已经解散了,我不再需要别人为我效力,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你不用再听命于我,我也没有报酬给你。花兄乃人中翘楚,又正值盛年,必有一番作为。就让我们各奔前程吧。你刚才所说的那两路人马,也麻烦花兄代为回复,我就不见他们了。”
花二郎大吃一惊,道:“姑娘何出此言,就算没有丹凤轩,以姑娘的神威,称雄武林,也并非难事。姑娘何以萌生退意?”
甘十九妹道:“我以前对花兄说过,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做这些事。我前番所为,不过是秉承师命。如今师父既已仙逝,我也无心搅在其中,决意归隐泉林,希望花兄日后不要再对旁人提起我。”说罢,便起身道:“就此别过,花兄请自珍重。”
忽听有人朗声说道:“花兄,今日好像有客来访啊!”
甘十九妹抬头一看,只见面前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看年岁与尹剑平相仿,身材修长精壮,里面穿一件牙黄色府绸长衫,外面是一件藏青色素缎罩袍,显得练达而有锐气。再向他脸上看去,面色微黑,眉如剑峰,鼻若悬胆,五官长得十分英俊,特别是一双电目炯炯有神,透着机警沉着。此时那犀利的目光正大胆地落在甘十九妹身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她。甘十九妹被他这样看着,却并不觉得讨厌,不觉在心中赞叹:好一个俊杰人物!
花二郎忙上前说道:“二十一郎,不可无礼,这位就是你一直想见的甘姑娘。”
那男子闻言,毕恭毕敬地躬身一揖,道:“在下恒山派出道弟子,自幼无父无母,不知姓名,人称二十一郎。敢问姑娘就是甘十九妹?”
甘十九妹道:“正是。刚才我已听花兄提到阁下,多谢阁下诚心投奔,只是我已无意于此,阁下就请便吧。”说罢就想走开。
“慢!”十一郎抢先一步拦住甘十九妹,道:“在下苦等姑娘多时,不期姑娘来去匆匆,实在是遗憾得很。只是在下还有几句话请教,望姑娘暂留仙步。”
甘十九妹担心尹剑平在门口等急了,不觉心焦,道:“那你就快说吧。”
二十一郎道:“在下刚才在门口乘凉,姑娘与花兄的对话,约略听到几句。刚才姑娘说尊师已仙逝,不知姑娘的师父,可是水红芍?”
甘十九妹心想,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却不知他问我师父干什么。便点头道:“是的。”。
花二郎此时忍不住道:“我们那天早早就离开了,是谁有本事杀了轩主?难道是尹剑平那小子?”
甘十九妹不想解释,只是应付道:“不是他,另有其人。花兄就不要多问了。”又向二十一郎道:“你还有别的事么?”
二十一郎一双探究的眼睛扫过甘十九妹,接着说:“请问姑娘是什么时候投到水红芍门下的?”
甘十九妹心中好生奇怪,暗想:他打听这些干什么?口中还是实话实说:“自我记事起,就是师父教养我。这有什么不对么?”
“啊,不不。”二十一郎话峰一转,道:“姑娘孤身一人,不知意欲何往,且容在下送姑娘一程,如何?”
甘十九妹道:“不必了。我还有别的事,想独自去办。此番有负二位盛情,他日若有缘再相会,希望我们还是朋友。告辞。”说罢便快步离去。
花二郎失望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唉!真没想到会这样。她一定是为了尹剑平那小子。”
二十一郎若有所思地看着甘十九妹的背影消失,耳朵可没放过花二郎的话,疑惑地重复道:“尹剑平?”他微微眯起双眼,陷入了沉思。甘十九妹若是再多留意他几眼,就会发现,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世故与沧桑。
再说尹剑平,在门口闲站了一会儿,见街对面有一个医馆,一帘旗帜随风摆动,上书:“小华佗”,门口一副对联甚是招眼,上联写着:“邪神五毒到此来,教你有来无回”,下联写着:“浊气烟瘴交给我,包你福长命大”,暗想:看来这医馆是专门替人解毒的,只是这口气也太大,待我前去看看,若是有真才实学,或许甘妹的毒伤有救了。
进得门来,见店堂十分宽大,布置得威严高华,正中一副八卦图,似乎表示馆主通晓易理之术。见一个小厮正在一边打嗑睡,尹剑平上前问道:“你家馆主在么?”
那小厮懒洋洋地抬起头,瞄了他一眼,用手往旁边指了指。尹剑平一看,小厮身边有只铜狮子,狮身的托座上刻着:“要想神仙开金口,铜狮口下五两银”,再看那狮子,下颔突出,口喉深不见底,原来是个塞银子的入口。
尹剑平点点头,道:“我今天总算明白什么叫狮子大开口了。唉!这世上怎么就有人这么厚颜无耻,明明不学无术,却还敢在大街上招摇撞骗,就不怕砸了门头?”
那小厮愠怒地瞪了他一眼,道:“等哪天你身中剧毒,就会哭着喊着来求我家馆主了!还敢嫌狮子大开口?是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尹剑平摇摇头,道:“等我身中剧毒来找他,一定是死路一条。”
小厮恼道:“你说什么!”
尹剑平道:“我说一种毒,你家馆主一定解不了。
小厮道:“你就吹吧,莫说一种,你说一百种毒我家馆主也能解!”
尹剑平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七步断肠红。”
小厮道:“什么七步断肠红?我怎么不知道。难道这种毒很了不起么?”
尹剑平摇头哂笑道:“什么小华佗,真是可笑至极。唉!我本想找人切磋切磋医术,看来我是找错了。”说罢就朝门外走去。
“且慢!”话音刚落,屏风后走出一人,只见他四十开外,身高五尺多一点,脸颊干瘦,八字眉下的两只鼠目倒是十分有神。他强挤出一丝笑容,略一施礼道:“没想到公子年纪轻轻,却是博闻广见,刚才小徒多有得罪,公子不要见怪。请上坐。”
尹剑平道:“你就是馆主小华佗?”
那人说:“正是。”
尹剑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小华佗道:“刚才公子提到七步断肠红,又说要与敝馆主切磋医术,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尹剑平道:“你知道七步断肠红?”
小华佗道:“七步断肠红乃天下奇毒,除了丹凤轩,天下无人能解。昔日岳阳门满门喋血,一大半人就是死于七步断肠红。难道公子也中了七步断肠红?”
尹剑平道:“我若真中了七步断肠红,早就自己解了,来找你岂非大错而特错。”
小华佗面色一沉,道:“你既会解七步断肠红,那来此何干?看来公子此番是专门寻衅滋事的吧。难道我们之间有过节?”
尹剑平苦笑一下,摇头道:“还是算了。你连七步断肠红都解不了,更不要说四大皆空了。”
“你说什么?四大皆空?”小华佗一脸茫然,道:“难道江湖上又出了一种新的毒药?”
尹剑平懒懒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一边叹道:“你还是把小华佗三个字摘了吧,省得辱没先人。”
小华佗涨得满脸通红,拦阻道:“公子且慢!敝馆主才疏学浅,也许不足与公子论道。但家师素怀绝学,定能令公子心服口服,只是,你敢去找他么?”
尹剑平心中好笑,暗想:他把我当成来比试的了。口中也不肯示弱,道:“只怕你师父也强不到哪里去吧。”
小华佗倔犟道:“非也!家师乃神医杜鹊,你敢找他挑战么?”
尹剑平一惊,心想,神医杜鹊乃天下第一名医,世间少有他不会治的伤病,我早已如雷贯耳,只是此人乖僻刁钻,又性喜云游,从不长年在一个地方行医,我还是要借助这个小华佗才好找到他。当下正色道:“我正欲去寻他,可是他居无定所,也不知如今在何处行医,叫我如何找他分个胜负?”
小华佗道:“你不用找借口,他现在洪泽湖畔丘阳县的百味堂坐诊。我写个名帖给你,你若不去找他,你就是孬种!”当下三下五除二,写好名帖扔给尹剑平,“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尹剑平正中下怀,收了名帖,还回到客栈门口,正遇上甘十九妹出来。尹剑平雇了辆一匹马拉的小马车,让十九妹坐在车厢里,他自己坐在车辕上,一路往南而去。
八、画中人
浣溪镇就在前方十多里地,马车虽然走得不快,晌午过后也就到了。两人安顿好马车,来到街上打尖。这镇子虽小,但因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所以热闹得很,走江湖的、做生意的,甚至文人骚客,都常在此歇脚。街上酒旗招展,吆喝声不绝于耳。
甘十九妹自出山以来,还是第一次了无牵挂地逛街,顿觉什么都新奇。见街边有个杂耍的,忍不住驻足观看,看了一阵,悄声问尹剑平:“你可猜出那孩子是怎么把枣核变没的?”
尹剑平拉着她便走,一边道:“说穿了,人家还靠什么吃饭?”
忽然,十九妹又发现一样新玩意,忙指着道:“剑平,你看那是什么东西?怪好看的。”
尹剑平顺着看去,笑道:“不会吧,你连冰糖葫芦也不认识?”说着,顺手买了一串递给甘十九妹。
甘十九妹接在手里,愣愣地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尹剑平故作神秘地小声道“这是用来解馋的。”
甘十九妹咬了一口,道:“原来是山楂,可这样一做,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真好吃!”
尹剑平看着她天真的样子,暗想,唉,她过去整日被约束起来苦练杀人的本领,竟连这种最寻常的人间风物也不曾见过,真是可怜。
刚想到此,那串冰糖葫芦忽然递到嘴边,却见十九妹歪头笑道:“你馋不馋?”
尹剑平摇摇头。
甘十九妹却不依,道:“我偏要你馋。古人云:一人馋,不如众人馋么!”
尹剑平被逗笑了,道:“难为这位古人想得如此周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两人便一人一口,分吃了那串冰糖葫芦。
他们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快乐,一边说笑,一边来到一个露天的面摊,闻到面香阵阵,顿时都觉得饿了,便各要了一碗刀削面,一边坐下来闲聊。渐渐地,尹剑平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仿佛芒刺在背。琢磨半天,才惊觉背后有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猛一回头,看到对面酒馆的楼上,一个年轻男子坐在窗前独斟独饮,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尹剑平能够肯定,刚才盯着他的,正是此人的那双眼睛。
甘十九妹发觉尹剑平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
尹剑平已恢复常态,却压低声音道:“对面酒馆楼上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我们,你看看认不认识。”
甘十九妹微斜双眸望了望,道:“你说的是谁?我怎么没看到人?”
尹剑平一惊,再回头看时,那个窗口已经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心下不禁狐疑:这一路轻装简行,既未留过名,也未露过行藏,怎会招人跟踪?难免心中不爽,匆匆吃了饭,本想继续赶路,但见甘十九妹对街上的景致流连忘返,心想,她也是难得,不如就让她玩个够吧。
两人刚品味了一番路边的木雕工艺,正欲前行,忽然一个中年人走上前,施礼道:“二位客官既有如此雅兴,不如到敝店中,为在下的手笔指教一番如何?”
两人莫名其妙地互望一眼,想想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就跟着那中年人走至街对面店中。却见那店里店外,到处都挂着画作,有已装裱好的,有刚刚完成的,有条幅,也有扇面,颇是热闹。那中年人一面将二人让进店中,一面自我介绍:“不才冯二宝,是一个乡下的穷秀才,因屡试不第,只得在此卖画为生。刚才偶见二位,真是惊如天人,不免技痒,特作写意一幅,二位不妨一观。”
店堂正中的画案上,铺着一幅宣纸,墨迹未干,画上以写意的技法画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姿态娴雅,衣袂翩然,清奇不俗,各自腰下佩剑一把,平添几许侠气。再看两人神情,侧面相对,眉目传情,启齿微笑,似乎正在互诉衷情,真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整副画不论画中人的姿容,还是作画人的笔法,可谓浑然天成,没有一分矫情,没有一丝败笔,真是难得的好画。可令尹剑平哭笑不得的是,那画中的两个人,竟然就是自己和甘十九妹!
只听冯二宝继续唠叨:“如今世事多艰,仕途不易。幸亏在下幼年曾师从愁城红豆,懂得一些丹青之道,才得在此混口饭吃。不瞒二位,在下往日所画,都是些市井人物,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日为二位作的这幅画,实在是在下平生第一得意之作,若能与家师愁城红豆的《秋娘晚憩图》略作相提,则足以慰籍平生了!”
甘十九妹道:“先生所说愁城红豆,难道是二十多年前号称天下第一名手,堪与吴道子相提并论的那位?”
冯二宝道:“正是。姑娘真是博闻多见。”
甘十九妹道:“听说他极有天才,可年纪轻轻就为了一个女人死了,可有此事?”
冯二宝故作惊讶地问:“难道姑娘没听说过家师与《秋娘晚憩图》的故事?”
“《秋娘晚憩图》?”甘十九妹与尹剑平一下子又想起了东方杰提过的那个“天下第一美人”沈秋娘,不禁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冯二宝精神一振,便口沫横飞地吹起来:“话说当年有一位富豪,娶了一位貌如天仙的娇妻,此女据称为天下第一美女,名唤沈秋娘。那富豪宠爱娇妻,又恐她年华易逝,红颜老去,便请家师为他的娇妻画像。家师观其仙容,只觉千娇百媚,令人意乱神迷,竟不知从何下笔。那富豪便特允家师住在府上,每日观察美人,务要画得传神。家师便日日与沈美人问安叙谈,赏其颜,闻其香,爱慕之情与日俱增,竟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呕心沥血,作成《秋娘晚憩图》。可是画一作完,他也就不得不离开沈美人了。家师回到家中,从此再也无心作画,日夜思念美人,竟相思成疾,不到半年便仙逝了。那幅《秋娘晚憩图》,也就成了家师的绝笔。过了几年,那沈美人不知为什么也香消玉殒。画中人,作画的人俱是天下第一,又俱都离开人世,此画便成千古绝唱,如今,只怕已是价值连城喽!”
甘十九妹忙问道:“那你可知沈秋娘的夫家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冯二宝一愣,道:“这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个生意人吧。唉!有钱能使鬼推磨,美女只爱财神爷!我们哪管得了那许多!”说罢,急于拉回正题,道:“二位还是看看在下的画,给……开个价吧。”
尹剑平听得明白,不禁皱眉道:“可我们好像没请你作画呀。”
冯二宝道:“公子此言差矣!若是两下说好了专门作画,二位哪得如此自然的神态?全靠在下一双慧眼,一支秃笔,于刹那之间将二位的青春美貌、柔情蜜意落于纸上,这才叫神来之笔。公子将此画取回家中,私藏也好,展给亲朋好友一观也好,岂不美哉!”
尹剑平听他说得不像话,又发作不得,只得道:“可我们是外乡人,又不知这里行情,如何开价?”
冯二宝略一思索,道:“也罢,我见你二位面善,是个好主顾,就忍痛割爱,十两银子让与你吧。”其实他每日在这里为路人作画,全是看人要价,又拉不到大主顾,有时只有几十文铜钱,能收个一两银子就是大买卖了。今天见他们象是一对儿,猜到他们必定不好意思压价,才故意狮子大开口。
尹剑平暗暗叫苦,身上所有的散银加在一起也不到十两,日后路途上的资费还没有着落,如何买得起这幅画?只得把冯二宝晾在一边,转眼看甘十九妹的态度。
却见甘十九妹痴痴地盯着画中的两人,心中暗想:剑平啊剑平,就算我无缘陪你白头到老,若能留此画在我的棺木中,我此生足矣!当下口中轻声说道:“此画甚合我意。难得先生技法纯熟,倒也成全了我们。只是……”她忽然想起两人身上哪有这许多银子,顿时心慌,不禁脸也红了。
尹剑平苦笑,心想:他漫天要价,你又爱不释手,叫我如何就地还钱?忽然急中生智,道:“既然如此,冯秀才,你就好人做到底,替我们把这幅画装裱好了,我再来取。不然我们还要赶路,这软塌塌的纸揣在包袱里,岂不毁坏?”
“呃……”冯二宝略一沉吟,道:“装裱需要时日,不知公子几时能回来?”
尹剑平急于脱身,随口道:“大概一个多月吧。”
冯二宝眼珠一转,道:“公子的画,在下一定尽心装裱,只是这装裱之事,也颇费功夫,恐怕还需再加五两银子。嘿嘿,二位一看就是富贵中人,不要和在下计较才是。”
尹剑平当着甘十九妹的面,也没法与他计较,只得发狠地一口应允:“好——!”
冯二宝又陪笑道:“要不,公子先付点定金。”
“胡说!”尹剑平恼道:“我们的画像在你手中,你还要定金!你倒该给我写个凭据,免得我来取画时,你又漫天要价。”
冯二宝想想也没什么话说,反正他二人的画像捏在自己手里,不怕他不回来取。再说此画确为自己的得意之作,就算他们不回来,自己卖给别人,只怕还赚得更多。主意已定,便写了凭据,交给尹剑平。一边又陪笑道:“半个月后就能装裱好了,在下随时恭候公子来取画。”
尹剑平好容易脱了身,拉着甘十九妹就走。到了远处,甘十九妹轻叹一声,道:“他也算是奇人一个,落得如此地步,实属不易。只可惜我们的银子也不够。”
尹剑平没好气地说:“他用这等手段赚钱,只怕很快就要发大财了!”说着,四下看看,取出东方杰给的药方,道:“我们去买药吧。”
甘十九妹另有打算,便用手往前一指,道;“我还是在前面脂粉摊那里等你。”
尹剑平心想:女孩子就是爱臭美。当下答应一声,便去寻药铺。
甘十九妹等他走远了,便从包袱中取出一对硕大的孔雀石耳坠,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是她心爱的首饰,那天与尹剑平悬崖决斗,她特意戴上了这对耳坠,为的是以最美的样子死去。如今尹剑平已是她最亲密的伴侣,她不能让他为自己承担得太多,也要为他分点忧了。然后她一转身走进不远处的一家珠宝店,将耳坠放在柜台上,道:“掌柜的给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掌柜的瞄了一眼,道:“是松绿石的吧,十两银子。”
甘十九妹气恼道:“你看仔细了,我这可是上等的孔雀石,这藏银的镶嵌手法,也是中原没有的,掌柜的,你得重开个价。”
掌柜拿起耳坠,仔细看了看,道:“确实还行,不过到底不如翡翠值钱。二十两银子吧。”
十九妹柔声道:“再加一点吧。这是我的心爱之物,说不定我还要赎回来的,不会让你吃亏。”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番,那双陷在肉里的小眼睛不免色迷迷的,半晌才笑嘻嘻地道:“你当我这儿是当铺啊?还赎?小妹妹,看你这么漂亮,就再加十两银子。三十两,可不能再多喽!”
甘十九妹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只得取了三十两银子,来到脂粉铺前等尹剑平。此时天色不早了,两人便在镇上住下。
九、农舍遇袭
第二天,继续上路。甘十九妹见大路上没什么人,索性与尹剑平并排坐在车辕上。
尹剑平因昨晚练功没有得到多大进益,心中有些闷闷不乐。甘十九妹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大凡内功修为,都是水磨的功夫,岂可一口吃成个胖子?你才练了两天,剑伤又未痊愈,何必如此心急?”
尹剑平勉强微笑了一下,道:“因为我有一种感觉,尽管这一路不事张扬,但我们一定会遇到很多麻烦。”
甘十九妹道:“你还在想昨天酒楼上的那个人?说不定是你多心了,你怎知他不是在看我?”
尹剑平展颜一笑,道:“不错。所以我过去一直不喜欢和漂亮的女人一起赶路,被人嫉妒的滋味可不好受。”
甘十九妹揶揄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陪我?难道我不漂亮?”
尹剑平道:“因为我后来改主意了,被人嫉妒岂不也是一件令人得意的事?”
甘十九妹“卟哧”一笑,道:“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行了一段路,甘十九妹道:“剑平,好久没听见你吹萧了,你吹支曲子给我听,好么?”
他怎能拒绝。记得当初尉迟兰心也央求他吹箫来着,可他却不耐烦地撵她走,只因当时的心思全凝于你死我活的追杀之中,现在想来何其后悔,他再也没机会为兰心吹箫了。江湖险恶,谁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是生离死别?隐隐地,他深怕不珍惜眼前,会再为日后留下遗憾。
尹剑平把疆绳扔给十九妹,取出萧来,道:“想听什么?”
十九妹道:“什么都行,你随便吹吧。”
尹剑平便吹起一支《梅花三弄》,这本是笛曲,由洞萧吹来,却别有一种深沉悠远的意境。一曲终了,又接上一曲《良宵》。吹着吹着,他只觉胸中一团热气充盈,不一会儿连指尖也热乎乎的了,不禁心中一阵惊喜,连忙意守心田,渐渐地,那股热气转变成一股灵活的真气,缓缓向身体各处发散开去,随着曲调和换气的节奏,那股真气也仿佛懂得音律似的,在几处大穴中张驰有度,很快,手少阳三焦经、足太阴肾经等几处经络就活泛起来。
甘十九妹见他越吹中气越足,一双眼睛越发明亮,只道他正陶醉于旋律之间,她自己亦是听得如痴如醉,不觉赞道:“吹得好!”可听他吹来吹去,就是不吹她最心爱的《勿相忘》,忍不住有些失落地道:“你忘了一首曲子了。”
尹剑平揶揄地看她一眼,道:“没忘,可是无人抚琴,我独吹岂不寂寞?”
正说话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一人一骑从后面赶上,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马虽是高头大马,马上的人却是五短身材,从背影看去,那人的衣着十分考究,坎肩与腰带处都以金丝裹边,后腰处嵌有一溜铜钱作为装饰,分外惹眼。那人跑过去约有一丈多路,忽然勒马回头,一对绿豆眼骨碌碌的转着,把他们两人打量了个满眼。尹剑平只道他有话要说,谁知他又拨转马头,迅速地跑远了。
甘十九妹道:“看他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江湖上的一个门派。”
“孔方教。”尹剑平平静地道。
“正是。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听说此教最为拜金,有奶便是娘、笑贫不笑娼即是他们的教义。据说此教门徒甚众,几乎要成为江湖上的第一大门派。”
“不错,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据说不少江湖高人,都投到此教门下。说起来虽然庸俗,可也不无道理。”
甘十九妹叹了口气,道:“刚才那人的举止怎么那么奇怪?”
尹剑平道:“八成是看上你了。”
甘十九妹不以为然,笑道:“你不会是说,我们要有麻烦了吧。”
尹剑平一本正经地道:“恐怕是的。唉,你真不该坐在外面。”
这一路没遇见一个象样的集镇,连打尖的地方也没有,两人吃些自带的干粮,晚上,便敲开一家农舍求宿。安顿下来后,甘十九妹让尹剑平专心练功,自己取了药,到柴房去了。甘十九妹属于那种温柔贤惠的女子,无论以往多么强势,一旦有了意中人,便不自觉地情愿举案齐眉了。
尹剑平盘坐在榻上,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运功调息。作为内家高手,下丹田处受了致命伤,就算捡回命来,数月之中内功也等于废了,因为丹田处的伤痊愈得很慢。如今只能按照冷琴居士所教之法,修练中丹田。只是中丹田结构复杂,走气不易习惯,若非有冷琴阁的秘决引导,极易走火入魔。好在尹剑平悟性极高,底子又好,不出几日,已经大有起色。
不知过了多久,甘十九妹端着饭菜来到门口,见尹剑平仍坐在榻上,双掌上下交合,眉宇间似在游龙走蛇,知道是到了紧要关头,不敢打扰,悄悄站在门外观看。但见他双掌盘旋交错,缓缓推出,做抱球状,将桌上灯烛虚拢于掌心。那团烛火似是被施了法术一般,一忽儿被压得只剩一豆蓝色火苗,一忽儿又大放光明,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支持。尹剑平像是双手抱着一个神奇的光球一般,随意地摆弄。正值玄妙处,那烛火却“嗤”地一声熄灭了。
甘十九妹惊喜道:“剑平,你大有精进了!”
尹剑平将蜡烛重新点上,摇头叹道:“还差得远。不过,我怀疑伯父教的这种功法,就是春秋正气之功最难练的那重境界。”
甘十九妹放下饭菜道:“你能说得再清楚些么?”
尹剑平道:“伯父一生不拘泥于常法,在内功修为上多有创造。冷琴阁的春秋正气之功,可谓博大精深。其精髓便是‘六随’之法。‘六随’,顾名思义,是随物,随力,随形,随境,随性,随心六重境界。我过去最多练至随性这一层,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进益了。伯父常说,我要克制住自己过于激烈的情绪,否则绝不可能练成。这次因伤不得不苦练中丹田,我忽然发现这可能是一个突破瓶颈的方法。此法妙不可言,你若试一下,便知我的意思了。”
甘十九妹听得技痒,笑道:“我便一试又如何?你可要认真教我。”
尹剑平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你的毒伤。一等你大好了,我们就一起练功,好么?”
甘十九妹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只得转移话题道:“先吃饭吧。”
尹剑平心情大好,尝了一口仔鸡野山菌,赞道:“没想到这山野村庄,烧菜的手艺倒堪称一绝。”
甘十九妹闻言笑靥如花,道:“如果我告诉你,这菜是我烧的,你肯再多给一点溢美之词么?”
尹剑平不禁瞪大眼睛道:“你烧的?这回你可真的让我大吃一惊了,这不会也是水红芍教你的吧。”
“自然是师父教的。”甘十九妹道:“你若以为我师父只会杀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师父是个完美的女人,这烧菜做饭,就属于媚术中的厨艺篇,也是我们必修的一种技艺。”
“媚术?”尹剑平惊奇道:“还有什么篇?”
“还有妆容,霓裳羽衣,秋波,软语,腰儿媚,舞姬,音律……”
“为什么要你们学这些?”尹剑平刚将一块鸡肉咽下去,便迫不及待地问。
“为了……”甘十九妹忽然扭怩起来,道:“你这人话真多,这么多菜也堵不住你的嘴。
尹剑平毫不避讳地道:“如果说为了勾引男人,好像也用不着这么复杂。”
甘十九妹道:“可是师父说,男人的要求不仅多,而且善变,所以……”
“所以一个女人无论多么美,无论拥有怎样超群的技艺,都有可能被男人厌倦,所以一旦当这个男人厌倦了,他也就该死了,水红芍是这个逻辑吧。”
甘十九妹叹了口气道:“你太聪明了,要想迷惑你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尹剑平摇头道:“迷惑我哪用得着这么复杂?不过我觉得,你师父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一颗善良的心。”
甘十九妹低头不语。这正是她和水红芍完全不同的地方。她的善良,是水红芍拼命想要泯灭的东西,也是曾经深深打动了尹剑平的东西,她一度在这两者之间苦苦挣扎,现在,她想,她的选择是对的。
夜深了,两人各自安歇。尹剑平刚躺下,忽然想起忘了喂马,只得披衣来到院中,给马添些草料,正待回房,忽觉脑后一股劲风,情知不妙,忙一矮身,就地打个圈,躲开了袭来的杀招。回身一看,月光下,一个五短身材的人手持一对铜锏,刚好落在院中,原来正是白天在路上碰到的那个人。
只听那人狞笑道:“小子,有两下子,看招!”挥锏又要攻上。
尹剑平忙让过一旁,道:“且慢!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嘿嘿”一笑,道:“为什么?就因为你这小子太有艳福,娶了个那么漂亮的小媳妇,受死吧!”一锏便朝尹剑平心窝捣来。尹剑平侧身让过锏峰,右手闪电般叼住他的手腕,左肘朝他颈下一格,若在以往,这一下早要了他的命,可今天却只是打得他倒退几步。
明知眼前的人武功平平,可自己亦是强弩之末,尹剑平情知眼下不宜缠斗,不如用言语将他吓走,便道:“你杀不了我。我不想与孔方教结下梁子,你最好快点滚!”
谁知那人却无所谓地“哈哈”一笑,道:“滚?还是你滚吧。我大哥这会儿恐怕正和你那个小娘子亲热哩!哈哈!”
原来他们来了两个人!尹剑平闻言大惊,高声道:“甘妹!当心!”一面回身便向房中冲去。那人紧随其后杀来,一边发狠道:“你这小白脸死了,那小娘子才好专心伺候我们!”才跨进房门,那铜锏已带着风声,追到尹剑平的脑后,眼看就可以把他的脑袋打开花,却不料他突然向床上一扑,自己刹不住脚,倒冲到房间里面去了。
等他回过锏来再对着尹剑平扫去,看到的却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再想将攻势变为守势,已经来不及了,只听“扑”地一声,剑峰已经刺进他的身体!他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这是事实。
尹剑平顾不上那无力垂下的铜锏正打肩上,提剑便朝甘十九妹的房中快步跑来。
一个虬髯大汉正从甘十九妹的房中大步走出来,只见他左手将甘十九妹扛在肩上,右手持一把板斧,衣着与刚才那个五短身材的人相似,右肩上还绣着一个铜钱图案。他此时正志得意满地走到院中,一面粗声道:“小四儿,你得手没有?”
“得手了!”随着这一低沉的回答,一道寒光直对着他的右眼扎来。
大汉骂道:“找死!敢算计你爷爷!”板斧一挥,便将那一剑荡了开去。
尹剑平只觉这一斧力大且沉,震得他虎口发麻,情知不能力敌,便使出吴老太教的“草堂剑法”,指望利用变幻莫测的剑招争取一线胜算。大汉只觉这剑峰指处,虚虚实实,不禁有些手忙脚乱,只得丢了甘十九妹,从腰间抽出另一把板斧,顿时只见团团斧影将那口海棠秋露罩住。
甘十九妹原被点了穴道,此时见那大汉松开了自己,站立不住,就势朝地上一截木桩撞去,这一撞拿捏得恰到好处,总算将哑穴撞开了,便赶忙疾呼:“剑平快走!不要管我!”
大汉“哼”了一声道:“你们谁也走不了!”话音未落,陡地一斧向尹剑平的要害处砍来。原来这大汉非刚才那个矮子可比,不仅力大,功夫也不弱,尹剑平被他的双斧压得喘不过气来,更觉腹部伤口隐隐作痛。猛见一斧拦腰扫来,无处躲避,无奈只得抬剑一挡,只听一声金石交错之音,尹剑平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倒在地,未及回身,双斧又到,眼看就要死于非命!
甘十九妹看得明白,忍不住凄声唤道:“剑平——!”想他英雄一世,如今却要死于一个歹人之手,说起来还是为自己所累,眼见就要生离死别,怎不叫人肝肠寸断!顿时只觉天塌地陷,恨不得一死了之。
尹剑平悲哀地闭上了眼睛,他并不怕死,让他死不瞑目的是,自己苦练了十几年的功夫,到头来阴差阳错,最终还是无法保护自己身边的女人,这真是身为男人的最大耻辱!兰心被淫贼糟塌了,难道甘妹又要步其后尘?满腔悲愤,此时亦是无可奈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叮”地一声,那对大斧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到了一边去。大汉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浑球!给爷爷滚出来!”话音未落,只见一片寒光闪过,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的头已经离开肩膀,滚到草从里去了。
好快的刀!好大的力!
月光下,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仔细地擦着手中的一把钢刀。那口刀看起来非常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就象公门衙役们常用的那种朴刀,但借着月光产生的反光,可以看出此刀的刀口极好,绝不是寻常可见的普通兵器。
尹剑平替甘十九妹解了穴道,将她扶起来。两人疑惑地望着那个背影。
那人终于还刀入鞘,缓缓地转过身来。尹剑平一看到他的脸,忍不住吃惊地道:“是你?”与此同时,甘十九妹也脱口而出:“二十一郎!”
二十一郎满腹狐疑地盯住甘十九妹,一字一字地问道:“你真的是甘十九妹?”
甘十九妹心想,他一定是听说过我以前的手段,今日一见,大失所望,所以才有此一问。便道:“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么?”
二十一郎面无表情,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当然。”说罢,目光又扫向尹剑平。
尹剑平不得不有所表示,当下一抱拳,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容小弟日后报答。”
二十一郎没有说话,眼神中分明流露出轻蔑与不屑。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甘十九妹身上,象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有些人就爱把‘报答’二字挂在嘴上,真不明白他们到底用什么报答。”
尹剑平也冷冷地回盯着眼前这个倨傲不驯的人,心想:说是谢你,还不知道你值不值得谢呢!
甘十九妹道:“真是巧得很,二十一郎,不知我们为何会在此地相见?”
二十一郎微微一笑,道:“因为我恰巧也要走这条路。”他又看了看尹剑平,接着道:“不过,我还是要奉劝姑娘一句,以后找保镖,可不能只挑那些脸蛋漂亮的。”说罢,深深地看了甘十九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走远了,尹剑平问:“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二十一郎?”
“是啊。你好象也认识他?”
“他就是那天在酒楼上的那个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却又无从寻找答案。甘十九妹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马上离开吧。”
尹剑平回过身,看了看地上的死人,用剑挑开那个大汉的衣服,发现腰间鼓鼓的,显然尽是银子。他轻叹一声,道:“这些不义之财,就留给东家作为补偿吧。”
十、孔方教
深夜子时,一辆马车孤独地在官道上前行,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边赶着马车,一边低头沉思。他的脸庞棱角分明,清瘦俊美,他的姿态凝重内敛,静若处子,月光拉长着他的身影,显然那么寂寥。他的身体随着马车机械地晃动,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能证明他体内还有一个旺盛的生命。
走了很久,马车里终于传出一声女子的问话:“剑平,你有没有看出二十一郎的武功路数?”
尹剑平闷闷地道:“他出招太少,没看出来。”
马车里的人叹息一声,道:“我也没看出来,可是我能肯定,那并不是恒山派的功夫。”
“当然不是。恒山派以大摔碑手和恒山剑法闻名,而他用的是刀……,他为什么要骗你?”
甘十九妹沉默不语,半晌才道:“你说他真的恰巧和我们同路么?”
尹剑平冷笑道:“这还用问么?他显然是跟踪而来的。”被人奚落的滋味确实难受,尹剑平是何等要强的人,怎奈时也命也,虽说是受人之恩,不得不领情,但这个二十一郎实在没给尹剑平留下什么好印象。
两人不再说话,辘辘的车轮声使夜色显得更加寂静,婆娑的树影也显得格外诡异。好在一直到天明,再没出现什么意外,马车顺利地穿过了树林,再走上半天时间,就能到达下一个集镇了。
突然就听右边的山坡上“啪、啪”地响起两声响箭,接着前方不远处迅速聚集了一队人马,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个彪形大汉,三十开外,猩红色的坎肩上绣的一个金色铜钱图案分外惹眼。手持一柄虎头刀,跨下一匹黑马,一双铜铃般地眼睛死死盯着马车。
到了跟前,尹剑平不得不勒停了马车,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人。
只见马上的大汉一插手,高声道:“在下是孔方教分舵的护法周德海,请问来者可是尹剑平尹少侠?”
冷不丁听到对方一口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尹剑平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但他依然面不改色,微微一笑道:“阁下是听何人说起?”
周德海道:“自有江湖上的朋友仗义报信。麻烦尹少侠给个方便,待我们与马车里的人做个了结,再拜谢少侠。”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几个人抄着家伙,就欲上前劈开马车。
尹剑平沉声喝道:“住手!”
周德海示意手下人退下,道:“不是我们有意冒犯,实指望尹少侠能主持武林公道,不要助纣为虐。”
尹剑平听得莫名其妙,道:“此话怎讲?”
周德海用刀一指,道:“你的车里难道坐的不是甘十九妹?”
来者不善!尹剑平脑子飞转,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动起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下试探道:“难道周护法与丹凤轩有什么过节?”
周德海愤怒地道:“我们哪里知道!幸好有人提前报信,不然我们岂不要和岳阳门的弟子们一样,死得稀里糊涂!”
此时他身边一个年轻人也大声道:“护法不要与他罗嗦!甘十九妹已经杀了咱马大哥和李小四儿,咱们不赶快动手,只怕到最后一个都走不掉!”他虽然嚷得凶,其实却是在竭力掩饰内心的恐惧。其他人也一起附和着,个个说情愿与甘十九妹同归于尽,但却没有人敢先动手。
周德海还算头脑冷静,眼睛仍是一直盯着尹剑平,道:“听说尹少侠是岳阳门唯一生还弟子,与丹凤轩有不共戴天之仇,更何况少侠身怀绝技,银心殿一战,天下闻名。不知为何弃明投暗,反与甘十九妹这个女魔头成了一路?岂不毁了少侠一世英名?”
原来如此。尹剑平道:“周护法怎知是尹某弃明投暗,而非是甘十九妹弃暗投明?这其中多有误会,请不要听信别人谣言才是。”
“误会?”周德海不屑一顾地道:“甘十九妹心狠手辣,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对!让甘十九妹出来,让我们看看她到底长了几个脑袋!不就是七步断肠红么!怕她怎地!”周围的人也闹哄哄地嚷道。
马车里忽然传出动听的女子声音:“周护法究竟是听了何人报信,竟然做出如此糊涂的判断。我与孔方教井水不犯河水,此番只是路过,对贵教绝无冒犯之意。诸位难道非要逼我出手不成?”
顿时大家都安静了,每个人都觉得出乎意料,原先的恐惧愤怒转变成疑惑不定,进而又现出一丝侥幸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周德海旁边的那个年轻弟子道:“你说是不与我们为敌,可为什么杀了我家马大哥和李小四?丹凤轩的做法向来是赶尽杀绝,我们怎知你这不是缓兵之计,等你手下人聚齐了再对我们痛下杀手?”
刚刚缓和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孔方教的教徒中一个脸色发黄的中年汉子道:“咱们也别管他什么路过不路过,杀了这女魔头,就算为武林除了一害。加上这个尹剑平,也不过就两个人,咱们使出咱们的看家本领,就不信他们能把咱们全都干掉!”说着,又瞄了一眼周德海,似乎是在请示他。
周德海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马车周围快速地转着,看样子是在掂量双方的实力。见头头不说话,几个教徒胆子也大起来,一转眼便摆好阵势,将马车包围起来,大路两边的山坡树林里,也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原来到处都有埋伏!这些人一边悄悄摸出金钱镖,只等领头的一个眼色,便要一起发难!
尹剑平急出一身冷汗,正要阻止,突然从马车中射出一道淡紫色的烟雾,直向周德海和那中年人的面门喷去,只听两人大叫一声,顷刻软倒在地!
“七步断肠红!”
众教徒惊呼一声,顿时又乱了阵脚,慌忙拥过去,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扶起来,一边惊恐地向马车这边望来,一边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马车里传来冷若冰霜的声音:“这是你们在逼我出手。实话告诉你们,刚才你们说的那两个人,并不是我杀的。我说过,我只是路过,只要你们乖乖地闪开,我可以保他们两人不死。”
先前那个年轻人大着胆子,将信将疑地说:“甘姑娘,你说的若是真的,就该把解药给我们。”
“你们让路了么?”
那人回头看看自己的弟兄,一挥手,道:“让路!”
众人乖乖地闪开一条路,马车终于驶了过去。众人呆呆地看着,不知该不该去讨要解药。马车驶出两丈多远,忽听马车中传来一声“接着!”两粒细小的东西朝众人飞来,赶忙上前接住,果然是解药。
十一、金蝉脱壳
尹剑平故意让马车不急不忙地前行,以免被孔方教的人看出破绽。直到驶出很远,他才缓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
没有回音。
尹剑平回头道:“甘妹?”
还是没有回答。尹剑平忙向马车里望去,却见甘十九妹两眼呆滞,木头一样地坐着,神情甚是沮丧。
“甘妹,你怎么了?”尹剑平将大半个身子探进车内,握住她的手,道:“是不是为刚才那些人说的话?”
甘十九妹轻叹一声,道:“自古道,成者王侯败者寇。丹凤轩曾经想称霸武林,所以才做下那些骇人听闻的案子。如今墙倒众人推,这世上又岂能容得下我?那些人口口声声骂我女魔头,想来我们日后所到之处,尽是如此。剑平,我……我怕连累你。”说着,眼圈不禁红了。
尹剑平宽慰道:“你想到哪儿去了,那些人无非是自己怕得要死,才胡乱说些壮胆的话,你又何必认真?”
甘十九妹道:“今天幸好他们想要拉拢你,才没有贸然动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尹剑平笑道:“也幸亏你有七步断肠红。谁能想到这七步断肠红居然还能救人,而且灵验得紧。”
甘十九妹道:“你还有心思说笑!”
尹剑平道:“这回我们是虚张声势,拿以往的威风吓住了他们。不过这种侥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们若再这样走下去,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甘十九妹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我们现在连对手在哪里都不知道。”
尹剑平道:“你好好想想,都有哪些人了解我们的行踪。”
甘十九妹道:“我们出山以后,我只与花二郎和二十一郎见过一面。花二郎还不至于有害我之心,至于那个二十一郎,他不是救过我们么?总不会是他?”
尹剑平道:“我怀疑这两个人都脱不了干系。而且,说不上为什么,我觉得那个藏在背后的人,也许与我们此行的目的有关。”
甘十九妹精神一振,道:“你是说我的身世?”
“不错。你还记得水红芍说的话么?她说,你日后自会知道。”
“记得。怎么?”
“自会知道的意思,就是你一出江湖,就会有人主动找你。只不过找你的方式,可不见得是你喜欢的。”
“啊,不错!”甘十九妹低呼一声,道:“你是说,了解我身世的人,很可能是我的仇家!”
“我也只是猜测。今天与孔方教的遭遇,明摆着是有人要借刀杀人。试想我们一路平平常常地走过,没惹过一件是非,为什么忽然被人盯住,而且想要置你于死地?”
“我?”甘十九妹敏感地注意到尹剑平最后没有使用“我们”的说法。
“对,你。”尹剑平肯定地说,“二十一郎也好,孔方教也好,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你,你没发现么?”
甘十九妹心里一沉,喃喃道:“这会是谁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二十一郎。
时间已近晌午,秋日的阳光还是有些热辣。大道前面,一个老农正扛着锄头,不急不徐地走着。马车渐渐赶上了他,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尹剑平忽然搭话道:“老伯!往哪里去?”
那老农回头看了看他,乐呵呵地答道:“回家吃中饭去。”
尹剑平道:“我们正好同路,你上车来,我载你一程。”
老农忙摆手道:“不敢,咱庄稼人,走两步道算什么?你是贵人,才用得着马车。”
尹剑平笑道:“不是这样说,我也乏了,想到车里睡个觉,你替我赶一会儿马车,如何?”
老农一听,不再推辞,乐呵呵地上了马车,坐在了尹剑平的位置上。
尹剑平退进车内,朝甘十九妹使个眼色,两人各自轻掀车帘,前后左右望了望,确信没人盯着,便瞅准一处弯道,从马车后面轻手轻脚地溜下来,躲进路旁的草丛中。
秋天的野草虽然已在变得枯黄,但却很高,两个人躲在草丛深处,实在很难被人发觉。
甘十九妹思忖着刚才的问题,轻声道:“你难道怀疑二十一郎?”
“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奇怪么?”
“如果他要杀我,昨晚就可以下手了,为什么还要救咱们,又何必借孔方教这把刀?”
“也许他就是要混淆视听,让世人都知道甘十九妹是孔方教杀的,与他无关。”
“可昨晚他若不出手,我们一样死在孔方教手里,何必非让我们今天死?”
尹剑平沉默了,他也无法解释。想了半天,才缓缓地道:“难道他是故意让我看见?还是不对,他明明知道我们武功不济,可今天那些孔方教的人却显然不知道。还是让我们等等看吧。”
甘十九妹也陷入沉思,她实在很难相信二十一郎对她有杀心,因为她觉得二十一郎似乎对她并无恶意,而且他的眼神总是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隐隐地,她希望他不是她的仇家,就象当初遇到尹剑平一样。
“来了!”尹剑平一按甘十九妹的肩膀,两人将身子又向下矮了一矮。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近,听起来不是一匹马。近了,是两个人,两匹马!
那两个人看起来并不着急,两匹马闲散地小跑着。其中一人约五十多岁,瘦瘦的,须发花白,颔下几缕山羊胡子,一双眼睛显得极为精明。身着墨绿色的蜀锦长袍,举止颇有些气派,一看就是来自大户人家。他身边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着紫色长衣,胖嘟嘟的脸,显出骄横而不耐烦的神情。
只听那老者一面拈着胡须,一面自言自语地道:“我倒忘了,她还有七步断肠红。”
年轻人不以为然地道:“叔叔,咱们是不是太小看他们了。以他们的武功,谁敢跟他们动手啊?”
老者冷笑一声,道:“没出息的东西!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人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哪还会管对手的实力?此番无非是要他们互相猜疑争斗,无论双方谁输了,对咱们都有好处。没想到他们这样油嘴滑舌,竟然三言两语就过了关。真是岂有此理!”
年轻人无聊地东张西望,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前面就是白氏三雄的地盘,我们去通知他们吧。”
老者摇头,道:“不急,老邱在前面接应着,且看他那里的情况再说。我眼下要先去找一个人。”
年轻人好奇地问:“找谁啊?”
老者道:“多问什么!到时候自然知道。”
两个人渐行渐远,说话声也听不到了。尹剑平与甘十九妹惊讶地互望一眼:原来是他们!他们是谁?尹剑平一扬下巴,道:“跟上他们。”
甘十九妹一把扯住他,道:“他们刚才说前面还有人接应,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若是正面遭遇,动起手来,我们只怕还应付不了。对了,你会易容么?”
尹剑平苦笑道:“我若是会,当初也不会被你追得走投无路了。”
甘十九妹见他重提旧事,不禁有些抱歉,低头浅笑起来。
“怎么,你会么?”尹剑平问。
甘十九妹摇摇头,道:“因为我师父不会。我师父对自己的美貌太过自信,从来不愿加以掩饰,所以她被毁容后,只好整日以黑纱蒙面。”
尹剑平道:“不如我们绕道前行,到了前面七里镇上,再设法打探他们的底细。”
主意已定,正要起身,忽然又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只得伏下不动。不一会儿,弯道尽头疾驰而来一人一骑,只见那人衣袂飘然,身姿矫健,微黑的脸上尽是焦虑之色,赫然竟是二十一郎!
原来二十一郎果然也在跟着他们,那他和前面那两个人会不会是一伙呢?两人惊疑不定地互望一眼,待他过去,又等了一会儿,见不再有什么动静,便顺着山间小路向前面抄去。
再说那个老农,赶着马车一直前行,七拐八弯,渐渐驶离大道,向那偏僻小路而去,越往下走,越是人迹罕至,山林也越发茂密。再往前,只听得水声如雷,竟来到了一座瀑布跟前。只见他忽然一扬鞭,“啪”地重重打在马背上,马受了惊,疯了一般拖着车向前猛冲,就在要坠下悬崖的一瞬间,那老农飞身掠起,几个起落便安然退在树下,只听崖下猛烈撞击之声,马与马车都已粉身碎骨。
老农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走到悬崖边向下看了看,只见万丈深渊之下,一处深潭被怪石包围,几片碎木头在激流中打着旋。他轻松地拍了拍手,若无其事地返回大道上。
正迎着那一老一少也到了,老的问道:“老邱,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原来这老农就是刚才两人谈及的“老邱”。他见问话,一插手,复又露出那种憨憨的笑容,道:“柳管家,您吩咐的事都办完了。我把他们的车赶到悬崖下边去了,他们就是武功再高,这会儿也已摔成肉泥了。”
“哦?”被称作柳管家的老者微微一怔,道:“你确定他们摔下去了?”
“当然。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么?”老邱颇为得意。
柳管家并没有露出宽松的神态,他满腹狐疑地道:“他们两人就没有什么动静?”
“嗨!那男的说要睡觉,让我替他赶车。您想想,他们一男一女在车里还能干什么好事啊?我就趁着这大好的机会,把他们都给解决了。估计他们到死还在做着春宵美梦哩!”
那年轻人乐得“哈哈”大笑,道:“老邱,你这招真高!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姓尹的死的也不冤!”
这个柳管家就是当初找到花二郎,说要为甘十九妹效命的柳再贤,那年轻人是他的侄子柳芳。
柳再贤微微点了点头,道:“嗯,你这事做得还算利索,也不枉老爷平日里款待你们。”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咱们到下面去看一下,若是能找到他们的尸首,就更好对庄主交待了。”
柳芳闻言不禁皱起眉头,道:“这崖高潭深,不知他们的尸首几时才能浮得起来,我看还是算了。”
柳再贤道:“你不愿下去也行,到前面七里镇分号找些人手,把下游十里之地都拦起来,让他们沿途打捞。老邱,你与我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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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16-10-23 20:07:29  更:2016-10-23 20: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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