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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学]一个选择以自杀结束自己生命的朋友的真实故事

作者:大神OTF
1.离开
“各位亲爱的来宾
今天我们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曾经的好友,同学林燃
……”
没错,我左手边棺材里躺着的人对于所有参加追悼会的人而言只可能是朋友或是同学这两个身份
因为——他没有亲人
我不是一个充满快乐的人
所以,请原谅我以这么一个不那么愉快的场景作为开场
“林燃同学因过量服食安眠药抢救无效于2014年6月1日18时30分与世长辞,享年24岁”
……
我试图继续着从百度上找来较为合适的悼词范文,直到眼眶装不下泪,淋湿了我手里的纸张。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努力整理了情绪,清了清嗓子,重新调整麦克风,洒落了那些不该属于他的悼词
——对于一个选择自杀的人而言,客观上,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用悲痛的心情去看待他的死亡。
我从上衣口袋拿出林燃用文字留下的最后一些话语
——传统定义为遗书的东西,在他的笔下很自然的表现着特别,
特别到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们表述,不知道以怎样的顺序,怎样的情绪。
——其实我并没有太悲伤的故事,没有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就好像我没有什么快乐的事情,没有必须留下的原因一样……
“就好像我没有什么快乐的事情,没有必须留下的原因一样。”欧阳重复着遗书上的内容——带着悲伤和愤怒。手里耷拉着的酒瓶与酒店大理石地面发出的撞击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说林燃没有什么快乐的事情,那他是如何定义我们这群吃完豆腐饭后围坐在一起的朋友的。特别是我身边的霏然。
林燃和霏然是在两年前的除夕夜认识的。
2012年2月22日,夜。人们正忙碌于庆祝即将到来的春节。
林燃正刷着前女友的微博,屏幕右下角的QQ弹出了新的好友添加请求。点开发现是一个有偿提供S-E-X服务的女子。
或寂寞或好奇,无论是怎样的理由,林燃点开了对方的相册。照片中女子火热的身体成功挑逗了他躁动的神经——他拨通了签名栏里的电话。
在简单的交流后,林燃开始梳洗,准备出门,去往停留在屏幕上个人资料说明栏中的地址。直到洗完澡吹头发时,他才想起来还没和电话那头的女人确认照片是否本人。
当然这似乎显得也并不重要,对于一个初中毕业母亲过世,七年后又送走了父亲的单身汉而言,除夕夜的晚上需要的似乎只是一个单纯的洞,一个足以装进某些情绪的洞。
节期间大城市的道路总会特别通畅,茫茫的人群回到了他们最熟悉最温暖的地方,而林燃却向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前进。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普通的小区,一个装满了六层居民楼的地方。他很快从这一个个大箱子里找到了正确的坐标,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了一条缝,虽然只露出半张脸,他依然可以很确定对面HELLO KITTY睡袍下包裹正是照片中那诱人的身体。 “你一个人来的?”女子把头稍微探出一点,警觉地打量着他以及门外的情况。 林燃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复。女子这才打开门,让他进去。 “换拖鞋。”留下命令后,女子独自进了卧室。 林燃简单观察着屋子。进门姑且可被称为玄关的右侧是厨房,炊具齐全,有些老旧,却不算太脏,看来女子平时很少开火,这是一个不难做出的推理。 玄关过后是一个小小的正厅,或许被定义为餐厅更为合适,因为所有的摆设只需用一个贴墙摆放的正方形餐桌和两把简单的椅子就能概括。唯一能引人注意的也就只剩下餐桌上插在花瓶里的几只百合了吧。林燃认识那个花瓶,一个在宜家标价9元的玻璃花瓶,正方形的瓶口和底部,四个侧面呈圆弧内凹,带着烂大街的设计感。这个花瓶实在没给他什么美好的印象 ——大二的时候路过女生宿舍楼时,同样的花瓶从高空坠落在自己身前,里面的水溅湿棉拖,五楼的某个宿舍阳台露出了一张抱歉的脸。 一个星期后,那张脸的主人成了他的女朋友,再一个星期后,他们分手了。原因是学姐的花瓶又险些砸中一个春季刚入学的小学弟,而这次的受害者似乎比自己帅很多。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一样的味道,不知道从何时起,抛绣球这项活动的道具改为了花瓶。 简单的回忆中,林燃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学姐的名字,甚至对此时这段回忆的涌现感到莫名其妙。 继续向前就是女子的所在了,客厅与卧室连接处的左侧是卫生间。卫生间门关着,本也无须再多赘述。简单的一室一厅房型,没有太精妙的格局设计,相对卧室内敞开睡袍,半露胴体的女主人而言,实在显得毫无吸引力。
进入卧室,视线很自然的聚焦在了女子的身上,她并没有显示出任何的不自在,可能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 “要不要先洗个澡?” “来之前洗过了。” “包night的话是800,到明天早上8点,没问题的话就开始吧。” “嗯。”房间里空调很足,让林燃一进来便感到热和燥,脱去外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那是父亲生前很喜欢的意见皮风衣,他早就过了过年期待穿新衣的年纪,可能父亲残留下的味道反倒能让自己和除夕这个日子不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躺到床上的林燃没有显得急躁,迎合着女子的动作脱去剩余的衣服,他试图表现的沉稳老练。女子似乎并没太在意,只是平稳地做着早已程序化的动作。最后的背心缓缓褪到他的领口后,女子开始慢慢的吸吮他的RU-头,偶尔还会用舌头调皮地打转。林燃很难再伪装淡定,猛烈起伏的胸口,紊乱的呼吸,都毫无保留地出卖了他,当然最大的叛徒自然是下体充血的YING-物。于是女子褪去两人的最后一道屏障,犀利的口舌也开始向下方缓慢转移。 林燃通过“爽”、“舒服”等字眼诚实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女子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客户反馈,从GAO-丸,GEN-部,到GUI-头毫无保留地舔舐,吸吮,把玩…… 第一次结束以后,林燃竖起枕头坐靠在床头,呼吸还有些不稳定。不记得是不是他的意思,女子脸靠在他左侧大腿上,侧卧在一旁。就这么沉默着。并不是没有什么想说的,更多的应该是不知从何开口。基本肯定的是女子是本地人,这是每个上海人都天生就赋有的技能——一眼便能看出是否本地人。这让他有了更多探寻的欲望——多大了,还在读书吗?父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除夕夜还会开张?最终自然是希望推理出女子做这行的理由和本质。 不知道其他嫖客的心态,但林燃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内心深处希望得到的答案是一个充满故事,带着许多悲伤与身不由己,缺依然保持纯洁品质灰姑娘的形象。他更清楚的是,这样的希望只是为了让自己不会显得那么不堪。 他终究没有开口,一边用即使问了女子也不会如实地全盘托出搪塞自己,一边猛烈的开始了第二次能够让他获得短暂快乐满足的活动。 他们谁都记不清这样的活动维持了多久,只记得他们彼此配合着对方的身体,踩着春晚6位主持人倒数的点,一起到达了龙年的第一次HIGH潮。没有太多的交流,年轻的身体依偎着另一个年轻的身体,依偎着另一颗或许带着同样寂寞的心。 欢愉后的疲惫,让两人很快进入了梦乡。空调间里干燥的空气以及淡淡的烟味打搅了林燃的睡眠,这两样都是他极为讨厌的存在。他烦躁地询问着有水吗?带着点孩子气。很快他感觉到一股滋润从口通过食道直抵心灵,这是直接从女子口中倾泻出的一泓清泉。他很快老实了下来,朦胧中居然还辨认出了金桔柠檬茶的味道,即使夹杂着烟草味。 女子在回复了一条“你也是,新年快乐!”的短信后关上手机,继续睡眠。林燃瞥见荧光屏上的收件人显示:姐。这让他有了更多臆想的空间,在上海,我们这一代应该很少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了,一对命运多舛的红尘姐妹花?身体袭来的睡意很快打压了深究的气力,一觉直接睡到了早晨8点的闹钟响起。 女子关闭闹钟后,轻摇身侧的林燃,意为到钟了,应该结账离开了。林燃却只是慵懒的应付着,毫无起床之意。她又用力尝试了几次,无果,想来也没什么其他客人或是重要的事情要接待处理,便也就置之不理,翻过身,无趣地玩弄起了手机。 突然,从身后伸过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右侧RU-FANG,开始揉搓。她很快意识到了是什么情况,可是在表达了相当程度的反抗后,还是让林燃得逞了。时钟逼近9:30,林燃才从他的身上抽离,满足的喘着粗气。 很久以后,林燃才知道经常会有客人提出过类似的要求,但从来没有实现过。林燃好奇自己并不算太艰难的得手,她的解释是:当做是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女子没有接受林燃进一步共进早餐的邀请,理由是: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于是林燃在床头柜上留下了800元,便穿衣准备离开。女子依然无力的摆弄着手机,视线完全没有半点向自己转移的意思。他失落地问出了未来彼此羁绊的两年多时间里的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霏然。”一个让林燃显得有些没话找话明知故问的回答。
2.数学家 OR 物理学家
“或许真的只是空洞的人生到了极限吧。”回应欧阳的大青——一个年长我们几岁的大哥。他总能让我想到街边的大树,从不招摇缺不可取代地存在着。
“怎么可能?你们看纸上的最后一句话!”欧阳持续着激动,酒精的作用让他已无力支持自己头部的重量,重重地砸在了餐桌上,却依然不愿屈服的喷出浓烈的酒气——“我始终是个物理学家。”
这是林燃留给世界的最后9个字。我们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却可能会有各自迥异的理解,就好像七年前的那次谈话。
2007年6月10日,凌晨。我,林燃,欧阳在酒吧庆祝高考的结束,12年校服生涯的结束。准备离开时,欧阳意料之中的酩酊大醉,踉跄的脚步导致他在出门时撞上了一个身背吉他的青年。青年回头,满脸的络腮胡让我犹豫是否该用“大叔”这个称谓更为合适。他简单打量了下我们三人,没表现出恼怒,回头,打算继续向前。
“真是一个平和的人呢。”在我内心刚做出评价时,摇摆的欧阳突然开始呕吐,并毫无意外地溅到身前的大叔。
“兄弟,几个意思啊?”大叔回过身盯着欧阳。一旁的我努力希望着他能够符合我刚给予他的关于“平和”的评价,毕竟除了一脸的络腮胡,他还是个接近190的壮汉。
“大哥,不好意思啊,他喝醉了。”林燃赶紧向壮汉道歉。
“真他妈倒霉!”壮汉埋怨道。
“倒霉!谁倒霉了?哥今天刚考完试,谁敢说倒霉?”不省人事的欧阳完全没搞清状况,肆无忌惮地宣泄着。
在之后的七年接触中,我坚持了自己的判断,大叔是个平和的人,当然——除了这次。
大叔以一记直中欧阳面颊的直拳开战,以成功撂翻我们三人收场,当然,欧阳始终就在地上。据大叔后来回忆,战斗最多只持续了3分钟,而我和林燃则坚持至少超过了5分钟,林燃还坚持他的侧踢重伤大叔的膝盖外侧,有淤青为证,大叔则笑称这是不当心撞到了旁边的花坛造成的。
这就是我们和大青的初次相识。大概是觉得因为一点小事打伤“小朋友”不好意思,大青邀请我们一起宵夜。虽然有些顾忌,但作为失败者的我们觉得拒绝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于是一行四人在酒吧门口的大排档坐下了。
吐了几次以后,欧阳酒醒了不少。甚至开始嘲笑我和林燃孱弱的战斗力以及满身的狼狈,却完全忘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大青用爽朗的笑声配合着欧阳的喋喋不休。虽然我能够从林燃脸上看到自己的尴尬,但逐渐营造出的不打不相识的江湖氛围还算不错,甚至让人有些陶醉。
大青听说我们是刚结束高考高三学生后,介绍自己其实也就比我们大两岁,只是他性感的胡须和短暂望向远方的迷离眼神总在镌刻着我完全陌生的沧桑。
他邀我们共同举杯,预祝我们三人进入理想的大学后,坚持要与我们这些“知识分子”讨论一些人生大道。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他给出的第一个命题便如此深远直接——人类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他告诉我们,这是一个适合现阶段的话题,虽然人生观价值观已初步成型,但若干年后同样的问题,可能依然会有截然不同的答案,而且他也很好奇现在的高中生的想法观念,似乎也忘了只比我们年长两岁的事实。
林燃手托下颚,进入了思考。依然有些不知酒醒何处欧阳率先开口
——他认为,既然是以人类作为探讨对象,就应该宏观的思考,以大部分人的共性出发去寻找意义,因为一个群体的意义一定是由大部分人决定的。
大青对于这个思考的起点似乎饶有兴趣,微微点头,林燃则没有太多的表示。
欧阳继续道:“而大部分人的共性就是吃喝玩乐,不劳而获的占有。”这样的归纳让我觉得好突然,仔细想来却觉得又不应该感到意外,而是最情理之中的总结。
“当然,贪恋享受,不劳而获经常会给人们带来所谓的空虚感。人们会开始思考找寻自己的存在的价值和意义,然后发现这完全是在自寻烦恼,且不说在这个普遍缺失信仰的年代能找到什么宏远的人生意义,就连能够成功完成自我价值实现的人也只是少数。所以人们会继续的吃喝玩乐,希望不劳而获,因为只有这些才能掩盖空洞的人生。多数人努力求学深造,学习技能只是为了占有更多的资源以达到享乐的目的,完全不是内心真实的诉求,而他们真实的诉求是什么呢?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们从来就没能够独立思考过。”
“很有趣的见解呢,虽然听上去更像是抨击某些国家的教育问题”大青调侃道。
欧阳不以为意,做出了总结:所以人类的终极意义就是,享乐,占有,不劳而获,然后思考,进步,更好的享乐,占有,不劳而获。在这些简单直接看得见的快乐中找寻看不见,永远摸不到的人生意义。
“也就是用享乐的方式走在寻找人生意义的不归路上?”大青显得简洁明了了很多。
“可以这么说。”欧阳呷下一口啤酒。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人类的意义是研究事物的本质。”林燃说出一个同样让我感到意外的答案。意外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这样教科书般的答案居然出自他的口。
他的论据是从《三体》里的一个农场主假说开始的
——一个农场里有一一群火鸡,农场主每天中午十一点来给它们喂食。火鸡中的一名科学家观察这个现象,一直观察了近一年都没有例外,于是它也发现了自己宇宙中的伟大定律:“每天上午十一点,就有食物降临。”它在感恩节早晨向火鸡们公布了这个定律,但这天上午十一点食物没有降临,农场主进来把它们都捉去杀了。
他说:“在我看来,这名科学家只是个物理学家,物理研究的是物质的基本结构,最普遍的相互作用,最一般的运动规律。而人类中多数都是物理学家,都会得出与科学家相同的结论。都会在每天中午的十一点等待食物的降临。但这并不是人类的终极意义,更多的意义应该存在于为什么每天中午的十一点会有食物的降临,这些食物从哪里来?食物的组成是什么?为什么是十一点而不是十二点这些问题上。而这些问题便是事物的本质,研究事物本质的注定只会是少数人,他们被命名为‘数学家’。他们或许就能够让我们从食物的等待者转变成创造者。”
“可多数所谓的本质对于我们来说真的有意义吗?就好比哥德巴赫猜想,我们只需要在没有人能够举出反例的情况下,告诉自己,任何2以上都偶数都是两个质数之和并加以利用就行了。老实说,这样的猜想即使被证明了又能带给我们什么呢?这也就是为什么诺贝尔奖项都会有文学,和平却都没有数学的一席之地。因为本质带给我们的通常只是‘无聊’二字罢了。”欧阳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或许人生本就是无聊。”林燃并未如欧阳般激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他吐出这句话时,我看到了一丝落寞。
“你们的分歧主要在于欧阳认为人类的终极意义是有多数庸碌的实用主义来主导的,而林燃则认为人类的终极意义是由少数能够研究看破事物本质的精英决定的。”大青的总结依然一针见血。“那么你呢,陈可?”敏锐的他自然不会放过始终保持沉默的我。
“可能是大同世界的建立?”我很没信心的以反问的句式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那为什么现在还没到达大同世界呢?”欧阳表现着截然相反的信心。
“或许是物质水平还没有达到最低客观要求?”
“最低的物质标准线在哪?人们将新天朝解放初期失败的GONG-CHAN-主-义的失败归结于物质水平的不及格,无法满足先贤孔子在那个物质更为匮乏的年代提出的理想世界的最低要求,实在可笑。我认为,人类缺乏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物质,而是真正追求公平公正的心,只有当你处于弱势的时候才会向往公平,而一旦你有机会更多的占有,得力,便会不遗余力,这就是我之前反复强调的人的本性。而弱者追求的公平是真善美吗?无非也是渴望到达平均线的贪欲罢了。”
我试图去反驳,却实在想不出强有力的辩词,我望向林燃,希望能得到一些支持,而他却更像一个帮凶。
“那大同世界的人类他们的生存意义又是什么呢?”他说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通过自我实现满足自己的同时贡献出能量,从而让大同世界有序的维持下去?”
“‘自我实现’?可是有多少人能够成功摆脱世界普遍存在的价值观呢?造房子的是一个个月薪几钱的建筑工人,画图纸的月薪上万的设计师,上千万,上亿往裤兜里装的是成天吃喝玩乐地产开发商。可设计师向往的可能是画家,开发商想要成为的可能是电竞职业玩家,人类优先选择的往往不是自我实现,而是如何更稳定,更多的占有。”欧阳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嘲笑。
“大同世界所要摆脱的就是价值的差异,满足各取所需后,自然更陶醉于自我实现。”我做着最后的努力。
“你怎么还是想不明白?设计厕所和设计百货商场的两个设计师谁做的贡献更多,产出的能量更大?显而易见吧?那设计厕所的和设计厨房的两个人呢?是不是就很难界定了?且不说永远不可能存在着符合所有人标准的价值观存在,即使真的有大贤量能够化统一出一个被广泛认可的价值标准,那从公平的本质出发,我们是不是应该分配给创造更多价值的能者更多的物质资源,这是不是又与大同的基础向左了呢?你所谓的‘自我实现’的前提是虚无缥缈的各取所需,客观上你只需要一个苹果便能果腹,可是设计大厦的人得到了十个苹果,你便会很自然地渴望从事十个苹果的工作,所以在占有欲的驱使下,我们也找不到‘各取所需’的标准在哪里。人类的幸福悲伤多数都不是来自物质本身,而是物质占有的差异。”
我没有继续辩解的欲望了,或许潜意识里我自己也认同了欧阳对于人类不堪本质的描述。在分班选科时,我自己不也是放弃了一直喜欢的历史,而选择了更好择校,择业的物理吗?
“陈可认为人性本善,欧阳认为人性本恶。陈可认为追求公平,公益的心是广泛存在的本性,而欧阳则认为这样的追求只是弱者试图抓住的救命稻草。从现实的客观表现而言确实更倾向于欧阳这一边呢。”大青很适时的出现替我解了围。
“就是嘛!大同世界只是强者对弱者编造出的一个梦境,一种精神施舍罢了。”
“可是多数人还是希望有这样的世界能够存在,不是吗?”大庆意味声长的吐出一缕轻烟。
“你们果然是一群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呢。”大青掐灭烟头,拿起一串羊肉开始咀嚼。
“那你的答案呢?”林燃说出了我们三个人共同的疑问。
“我啊,相对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要浅显多了。”大青大口解决了烤串,继续道:“我觉得人类的意义是存在感。而存在感通常通过需要与被需要来实现。我们有家人朋友同事,我们通过与他们的互动,他们对自己的情感,态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最深层次的情感就是被需要,孩子被父母需要,丈夫被妻子需要,明星被粉丝需要。这是人类最陶醉的情感,因为这最能体现自己的存在,是一个人生存的情感基础。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惧生死的英雄存在,因为无法满足被需求者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
“可以理解为责任感?”在大青停顿的时候我插嘴问道。
“嗯……差不多。人一生中会有很多理想,遇见很多人,会在经历中对这些人做出定义,也会对自己的能力作出判断。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对哪些人有怎样程度的责任感,可以说是对世界的野心。成为偶像,建立学说,成立宗教,创建国家,组建军队,这些都是为了满足并保护内心的被需要。本质上野心并无大小,所有人都渴望成为被更多人需要的英雄,那些满足于合家欢乐的人只是他们根据自己的能力做出的自我欺骗罢了。”
第三章 霏然
欧阳认为实用主义的物理学家永远不会因为无聊致死的,因为物理学家对这个世界总会有着最简单的欲望。而大青则含糊的指出林燃离开的理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相互需要的人存在了吧?
实在是很担心这个结论会刺痛霏然,却不太敢过于明显的表露,于是我只有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才有机会自己观察身边她的状态表情。
绝望的眼眸下残留着模糊的泪痕,总体看来还算平静。她问欧阳要了支烟,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吞云吐雾,娴熟的点火动作和自然的吐纳,向我展现了一个陌生的她。
实在不清楚烟酒中到底哪种化学成份能够抵抗忧愁,在这样的场合又总能成为不需要理由的存在——霏然对于林燃或许也是如此的存在吧。
我上完厕所,回座时,霏然掐灭了还剩一半的烟,开始了对林燃的回忆——
“那天早上,我躺在他的胳膊上,看着他玩弄手机。他新换了一只黄白相间小猫作为桌面图片,我说很可爱。于是他乐此不疲地给我看相册,里面真的有很多猫的照片,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她。”
我们都知道霏然所说的猫就是“拖拖”。第一次见到这只黄白色的可爱身影是在林燃父亲去世后不久的微信朋友圈里。这对于我们这些熟悉他的朋友而言,着实是个不小的意外,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关于动物的理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对于任何动物的怜悯都是伪善。
在他看来,人类对动物有益,有害,可爱,恶心,萌,丑……这些定义都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作出的。杀死一只老鼠会受到鼓励,杀死一只可爱的小狗却会受到很多人的谴责。只是因为老鼠偷吃粮,搞破坏,而小猫小狗则会卖萌取悦人类,成为所谓的好朋友。人类对于其他动物的任何态度行为都应该是无可厚非的,如果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是蟑螂同样也会把人类划分为害虫进行杀戮吧。人类应该更坦诚面对自己对于动物的欲望,无论是皮毛还是美味。至于生态平衡的问题,他觉得任何物种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人类的很多动作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于是我们一致认为对动物态度如此冷淡的林燃确实到达了寂寞的尽头。
“她叫拖拖,要不要去我家看看?”霏然继续道,“当时温暖的阳光洒在床上,林燃眯着眼睛问我。
一小时后,我见到了拖拖。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后,她一直跟着我参观着自己主人的屋子。我听见油烟机的声音,走到厨房,看见林燃正在煎蛋。问他是不是饿了,他说有点。然后把剪好的荷包蛋放在一片面包上,对我坏笑着说‘消耗了不少蛋白质,得补充一下’。懒得理他,我跑回了他的房间。”
从霏然嘴角浅浅的微笑,我脑海中居然出现了一个情窦初开,害羞的红着脸的少女形象。这和我认识的霏然实在相差太大。
“没多久,他端着两个盘子进来了。”霏然沉浸在她与林燃短暂幸福中,“‘不吃早饭可不是个好习惯’他微笑着冲我说道。塞进我手中的盘子里装着一个三明治,底层面包上是培根和芝士,第二片面包上有荷包蛋和芝士,第三片面包将它们完美的包裹住。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后来他一直不厌其烦的给我重复着同样的早餐,最多加杯酸奶。每次抱怨说吃腻了,可不可以换别的,他却总是说,‘没办法,我只会做这个。’真拿他没办法。”
我并没有从霏然的脸上看到丝毫埋怨的表情,脑海中的少女形象反而凭借着她的描述不断丰满着。
第一次听见霏然的名字是在2012年,关于欧阳生日活动的讨论会上。
我们又来到了和大青相识的酒吧,那次之后知道原来他是这里的驻唱乐队的吉他手。
“每次都是我找妹子,你们可不可以给力一点啊!”欧阳无力的抱怨着。
“这次我可能会带个妹子来。”林燃平静地说着,全然没有理会我们眼神里放出的光,“之前和你们说过吧,除夕夜认识了一个女的。”
“你说那只鸡啊。”欧阳似乎有些失望。
林燃并没有对他使用的字眼表现出任何不满,毕竟说的是事实。
“她现在还在做吗?”大青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嗯。”林燃有些无奈,“有劝她不要继续,可是她说有自己的理由。”
“很缺钱吗?”大青带着我们一同开始了揣测。
“看上去不像。生活很简单,也没有很多名牌首饰之类的。”
“你不是说他父母不在身边吗?学费,房租日常开之类的需要自己应付吧?”
“听说有个姐姐,这些都是她帮着承担。”
“可能不想拖累姐姐吧。”大青努力寻找理由,试图给林燃一些安慰。
“躺着赚钱,不累,收益还不低,我要是女的缺钱的话也干这个。”欧阳给五月底的夜晚刮来了一阵刺骨。
“男的也可以啊!”我揶揄道。
“怎么?你有富婆介绍吗?”欧阳半开玩笑的说着,我们却清楚真有机会,他一定不会拒绝。
“她要不做这个,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遇见。”林燃灌下一大口啤酒,实在很难揣测他的情绪。
“过阵子问问她愿不愿意搬到你那住。这样能节省一笔房租,学费和日常对你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实在不行还有我们。”欧阳没有继续深挖原因,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摆脱现状的方案,或许那时他就已经看出霏然对于自己的挚友是怎样的存在。
“嗯,这主意不错。”林燃很少给出肯定句,唯独欧阳例外。看着他们的沟通简单直接,毫无做作,我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嫉妒。
“你的房间是得有个女人打扫了。”
“你房间真乱!”林燃想起了第一次塞给霏然三明治时,她一边叠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一边嘟囔。当时他的脸上应该挂着和霏然现在同样的微笑吧。
霏然在我们四个男人口舌之间存活了12小时,便走进了现实。我们以公园的烧烤作为庆祝欧阳的生日的序幕。
大大的遮阳帽下是一张迸发着青春的美丽脸颊,合身的碎花连衣裙配合着七分袖长的短款牛仔上衣勾勒出足够匹配面容的完美身材,长而直的腿下蹦跶着一双普通的凉鞋,却显得有些俏皮——没有想象中的妖艳,也没有过分的掩饰,与同龄女孩相似的气质。这是我对霏然的第一印象。
林燃“夫妇”从大大的背包中拿出了烧烤食材,大青则带来了酒水饮料和乐队的新主唱——一个叫“紫苑”的女生。
“紫苑?!打DOTA吗?”欧阳在听完大青介绍后毫无顾忌地调侃道。
“怎么?你DOTA打得很好吗?”紫苑倔强的反击着。短发,不服输的表情,黑色贴身背心加牛仔热裤配合厚底的黑色高帮凉鞋,给了我日本女忍者的即视感。但视线稍作停留的话很容易被傲人的事业线和左手上臂内侧的纹身所吸引,纹身分成两排,“紫苑”和“Revenge Reality”,后者是他们乐队的名字。
“听说过‘泯心独行’吗?”在我还没来得及判断她的罩杯到底是C还是D的时候,欧阳扔出了足够让对方屈服的炸弹。
“那应该是个女号吧?”紫苑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个头像是他的前女友”我插嘴道。
“真的吗?你就是‘泯心独行’?”紫苑瞪着两倍于我的大眼睛。
欧阳没有回答,只是用骄傲的表情做出了肯定。
紫苑流露出了由衷的佩服,只是那时的她不会想到欧阳的游戏天赋会让她日后如此地深恶痛绝。
大青借来了烤炉,食材调料霏然也已准备妥当,烧烤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什么都没准备的我和欧阳的头上。
欧阳的烧烤技术几乎可以比拟他的游戏水平,所以大家很自然的选择了他那个烤炉出产食物,好在霏然适时地拯救了我。她从我的炉子里拿了一串羊肉串,放到嘴边开始咀嚼,“果然我还是更喜欢烤的老一点的,辣度也正合适。”我从霏然脸上看到了和她身后阳光同样的明媚的笑容,“你也尝尝看。”说完她拿起我炉里的一串烤香肠塞进了林燃的嘴里。
两个烤炉的供需关系平衡后,林燃的背包就很快被我们掏空了。身材矮小的紫苑发挥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以至于欧阳一个劲地抱怨:“三个男人一个炉子根本不够吃。”
“找死啊!”紫苑瞪出三倍于我的大眼睛,将正好吃完的烤串戳向他。
“啊~!”欧阳惨叫。
餐后的六人慵懒的躺在草坪上,像六具尸体。
阳光有些刺眼,欧阳抢过霏然的遮阳帽,无力地说着:“好舒服,就让我这样死去吧。”
林燃揭开遮阳帽,站起身,大声说道:“这么好的天我们应该迎风奔跑!”,说完只见他一挥手,霏然的帽子乘着风飞到了十米开外。
“完全同意!”她诈尸般的从草坪上蹦起来,晃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从地平线出发的视线只看得到一对跳动的巨乳。
第三个起身的是霏然,她慢慢地捡回帽子又静静地回到林燃身边,她绝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子,这时的她对于林燃却显得如此地言听计从,小鸟依人。
“奔跑就算了,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吧。门口倒是有租自行车的,可以考虑一下。”大青缓慢起身,活像一个年迈的老爷爷,我甚至听到了他关节摩擦的声音。
形势一边倒,继续装死显然不太合适,我无奈地起身,踢了下脚边欧阳。
“让我再看会儿。”
紫苑很快意识到了欧阳色眯眯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胸部。于是……“啊~!!!”我听到了熟悉的惨叫声。
我们很快获得了三辆双人自行车,林燃和霏然一辆,大青和紫苑一辆,剩下我和欧阳。“我就知道会这样”欧阳幽怨地上了后座。
林燃从小卖部买了一瓶泡泡水塞到了霏然手上。然后大喊一声“出发”,便开始了骑行。
骑行很快进入到了竞速模式。虽然霏然只是全身放松的张开双臂,可林燃卖力的踩着踏板,依然很快就把我们甩远了,只留下从泡泡吹棒中不断喷涌出的绚烂气泡。他们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其他游客的注意,甚至会有小朋友撒开父母的手,追逐气泡,他们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我却仿佛依然能够听见他们欢快的笑声。不禁让我想起了看过得为数不多的几部偶像剧。
在紫苑的要求下,大青也给她买了瓶泡泡水。只是在大青一边感叹着“年轻真好!”,一边龟速爬行的状态下,紫苑只能在后座一个人卖力的吹出泡泡。她嘟囔着的嘴,让我产生了前面自行车上的两位是一对父女的错觉——好一出亲子剧。
比乌龟更慢的恐怕只能是蜗牛了,可悲的是这出惨剧的主演正是我和欧阳。我在前排努力的踩着踏板,欧阳则只是捂着刚被紫苑踢伤的肚子,不停哀嚎着:“我想我快要死了!”天知道我当时是多么希望他的怨言成真。负重骑行的我很快也放弃了,在欧阳的又一次哀嚎后我附言:“我想我已经死了……”
在林燃、霏然的“蜜月旅行”后,欧阳终于在晚餐时意识到了自己才应该是主角。紫苑很快用大幅度的点头表示了赞同,“所以这顿饭你请。哈哈!”
我摸着良心对欧阳表示同情。
晚餐后,我们去了作为基地的酒吧。今晚是另一个乐队的表演,我们点了些酒,在一角坐下。紫苑说要离开一下,然后我们看到她跑到乐队的表演池,和主唱交流了几句,拿过麦克风开始发言:“今天是我好朋友欧阳的23岁生日。”她停顿了一下,同时向我们这边示意,随后听到不少相应的欢呼声。“在此,我用一首简单的生日歌送上最真挚的祝福,生日快乐!”
伴着紫苑动听的歌声,服务员向我们桌推来了生日蛋糕,大青说这是他让老板事先安排的。
等紫苑唱完生日歌回到座位,欧阳吹灭了插在“欧阳生快”四个大字上的蜡烛。
“怎么样?有主角的感觉了吧?”
欧阳欢快的笑着。我想现在他可能已经忘记蛋糕的味道,可一定还清楚的记得紫苑的歌声,记得我们六人幸福的笑容。
寂寞的自己顶一下
4. 无病呻吟
时针划过晚上8:00。宾客早都已全部离开,大堂里剩下的只有我们这桌残留的四人,对于建在殡仪馆内的酒店这是很自然的事吧。
“哐当!”打破沉默的是啤酒瓶坠地的响声。好在只是从欧阳低垂的手中落下,加上几本已是空瓶,所以并造成太大的麻烦。只是酒瓶在大理石地面持续滚动发出的声音依然让不远处的服务员投来厌恶的目光。我自然清楚他不满情绪的源头多半是因为我们耽误了他下班的时间。
酒瓶停止运动后,接力传来的是从入口处快速接近的匆忙脚步声,声音在我们桌前停止。“我来了。”紫苑喘着粗气道。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天生的小脸让她的大光明发型显得很妥当。
“我告诉你们,只要脸小,化起妆了都会很好看。”大约一下事前,一位已经是化妆师的高中同学如是说道。恰巧紫苑今天就带着合适的妆面,眉毛和眼睛恰到好处的修饰,让本来就闪亮的大眼睛更添几分妩媚。衣着显得很简单,纯白的短袖衬衫下是一条卡其色的百褶裙和一双低跟的凉鞋。更吸引眼球的显然是身后的吉他和她小小的身体产生的反差。
“结果怎么样?”大青问出我们都关心的问题。
“顺利过关。”紫苑给出灿烂的笑容,可能考虑到场合,并没有其他的庆祝动作。
“你好像胖了。”并没有看向她,欧阳半低着头吐着酒气。
“因为没有讨厌的人和烦心的事了。”她收起笑容,冷淡地说着。
“你唱了那首歌吧?”欧阳依然只是注视着桌面,手指拨动餐桌上的旋转转盘——纤细而有力。
“上帝给了你一双足可以弹钢琴的手你却只用来撸管玩游戏!”这是半年前紫苑对欧阳最后的咆哮。
“我还用它扣你的B呢!”欧阳恶毒地回应。他大笑着,我看到的却只是一张不愿服输的幼稚脸庞。
她没有继续争执,只是含着泪,失望地转身离开。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紫苑了吧,在看到她同样不愿服输的脸庞时,我这么想着。
……
视线重新回到紫苑身上,再次打量了她今天的装束,欧阳的推理变得很恰当。
“嗯。”紫苑面无表情。
欧阳口中的“那首歌”指的是那首由林燃作词的歌。
“老板说最近有几只不错的乐队联系他,还说我们好久都没创新了,拿手的歌翻来覆去的就这么几首。要是在这么继续下去,实在很难保证我们可以继续在这唱下去。”大青显出少有的烦躁。
“想不到你们这行都有那么大压力。”欧阳有些惊讶。
“有压力的可不只是我。”大青晃着老板无偿供应的啤酒坏笑道。
他显然快而准地抓住了欧阳的命门,“不能蹭酒就太难愉快地玩耍了。”欧阳焦急道:“林燃,快想办法!”
“我?为什么是我?我本来就不爱喝酒。”林燃用手机翻着霏然用来拉客的那个相册,显然他还在为如何劝服她放弃现在的职业而烦躁。
“我们这就你文笔最好,快帮大青想些歌词出来。”虽然觉得把任务推到林燃一个人身上有些不公平,但我心里也默默赞同欧阳的判断。
“真他妈烦。”林燃关掉相册,返回自己的空间,点开一篇日志,然后把手机交到大青手上,“你看看这个可不可以?”
“应该可以作曲试试。”大青仔细阅读完说道,“这哪里的?你自己写的?”
“嗯。”
“看不出你还会写这样的东西。”大青把手机放回林燃身前。
“叛逆期的无病呻吟吧。”
“你还会有叛逆期呢?”欧阳抢过手机揶揄道。
“说不定我现在都还是叛逆期呢。”我看到林燃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咳咳咳!!!”欧阳清了清喉咙,坐直身子,开始了朗读:
黄梅的雨季束五天的敲击 
浇灭了向前的勇气 
我决心拿起笔 
记录最后一次哭泣 
一小时的考试 
成绩是谋杀蚊子五只 
幻想隔壁班的某个女孩子 
会留意自己的位子 
十几年的磨砺 
世界却还是看不仔细 
梦想岂止是幻境 
更像是生活的绊脚石 
为之倾尽全力 
换来的只是朋友的安慰鼓励 
不再有倔强的脾气 
大人说过生活就是受气 
终于习惯与他们一起嘲笑过往的幼稚 
原来错误才是美丽 
疯狂地让雨淋漓 
只是不愿承认眼角的某些痕迹 
同样是苹果落地 
我却未能发现万有引力 
一败涂地 
生活向人们张开双臂 
迎接的却只是成功人士 
太多的过去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剩下的便是安慰自己 
放弃也是一种美丽 
世界给了失败者更多的压力 
剥夺了仅有的无病呻吟的权利 
放下笔 
卑微的空气 
还是没能凝结成足够多的泪滴 
我不敢如此肆意 
因为我早已服输于上帝
欧阳读完,把手机交还,我瞥见文章的标题是“一败涂地”。“霏然的事怎么样了?还是不愿意吗?”他认真问道。
“嗯。”林燃把手机放进口袋,显得有些无力。
一个礼拜以后,我们就听到了成品。
柔和的灯光下,紫苑伴着舒缓的曲调,幽幽地吐出歌词。一直以为大青的乐队只能玩摇滚,没想到他还能写出这么blue的曲子,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把紫苑联想成了《燕尾蝶》中的古力果,而自己正在听的是《My way》。
观众对新歌反响热烈,显然老板也很满意,从服务员殷勤地送来小吃拼盘的动作中显露无疑。
听说是乐队的新歌加上又是林燃写的歌词,霏然也自然到场。
下台后大青说他把歌名改成了“无病呻吟”,林燃似乎表示同意地说道:“现在看来那时候或许还真是无病呻吟呢。”我看到酒桌下霏然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
“不早了,今天大家也都累了。先回去吧!”大青站起身道。
因为参加歌手选秀比赛而错过整场追悼会的紫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大青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别太在意。
“走吧,我送你。”欧阳撑着桌子站起,勉强地维持着歪斜的身体,却还努力保持着潇洒,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要送的恐怕是你吧?”虽然可能是赌气,紫苑说得却是事实。
“开玩笑!”他手离开桌子,试探性地往前走着,刚走出两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慌乱中他抓住了紫苑的手臂。“嘿嘿!”他眯着醉眼,憨笑着对她吐着酒气。
“傻-B!”她撒开手,独自走向大门。
大青急忙接住加速坠落中的欧阳,回身对我和霏然说:“我和他住得近,我送他回去吧。”
在大青拒绝了我一起帮忙的请求后,我和霏然便在道别声中目送着欧阳被他塞进出租车后座。
和紫苑道别后,霏然拦下一辆出租车,问我要不要同行一段。可能是害怕不知如何措辞安慰她会造成尴尬,我委婉的拒绝了,说是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好吧。那你一个人当心。”她微微点头,欠身坐进出租车。
“你也是。”我帮她关上了车门。直到目送车子离开视野,我才拖动沉重的双脚,开始漫无目的的缓慢移动。
5. 失足
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时已接近9:30,转动钥匙时,我开始渴望卧室的床,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安然入睡。
还没来得及和父母说“我回来了”,手机响起。
“快来!梧桐医院。快过来!”电话那头是大青的催促。
“怎么了?”我紧张的问。
“欧阳,欧阳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快过来!”大青声嘶力竭的吼着,他的表情,应该是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慌乱。
“怎么会的?”我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机械般地问。
“应该是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你没送他到家吗?”
“我送他进了小区,他反复说没问题,让我回去,我就先走了。”他哽咽道。
他的声音充满了足够多的自责,我收起了想要责备他的台词。“现在情况怎么样?”
“颅内严重受损,医生说很危险。呜……呜……”我听见了他的哀嚎。
“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和父母简单交代了一下,我飞奔起来。
出租车停下后,首先见到的是同时赶到的霏然,然后是哭成一团的欧阳父母和紫苑,走廊的一角,大青垂着头,无力的坐在地上。最后,我见到了最不愿见到的——欧阳的尸体。
我不愿过多描述当时的场景,这实在非我擅长。“致命伤是来自后脑的几次撞击。”医生面无表情的交代着,然后递给欧阳父亲一张确认死亡的单子,要他签字。
欧阳稚气的脸上并没有太明显的伤痕,散发着鲜有的平静,只是我知道再也不能从他的脸上看见傻兮兮的笑了。如果说林燃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哀伤,那欧阳一直带着的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世界总是充满着巧妙的平衡,难道上帝真的只是因为不愿意天平失衡,所以在扼杀了悲伤后,必须带走快乐?我无端地想着,感觉自己像电视剧里叩问苍天悲惨角色。
在场的警察例行公事般地询问我们一些问题,关于我们和欧阳的分手时间以及他当时的状态,被比较详细询问的是大青。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欧阳的人。于是整理出了整件事的原貌——
晚上8:15左右我们一行人离开酒店。大约半小时后,大青和欧阳的出租车停在了小区路口,大青送欧阳进了小区,欧阳反复强调自己没问题后,大青独自离开。没想到欧阳在上楼时从接近二楼的地方失足滚落至一楼,然后被正好回家的住户发现。报警后,身份很快得到了确认,询问了欧阳父母他的行程后,警方联系了大青,然后大青叫来了我们,最后看到了由于颅脑严重受损,抢救无效的欧阳的尸体。
我想说什么来着,容我再好好想想
霏然走到紫苑身前,交流几句后,两人离开了医院走廊,可能是想稍微出去走走吧。我则坐到了大青的身旁,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在颤抖,我伸手握住他十指交叉的手掌。他稍微平息后,扭头望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下,双唇激烈的碰撞着:“是我……是我害死了欧阳,要是我坚持送他回家,就不会有意外,他就不会死。”
“一切都过去了。这是意外,谁都想不到的事情。”
“可,可是……他当时状态已经很差了,我应该能够想到,想到可能的危险。”大青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
尽管只大我两岁,大青总给我类似长者,前辈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最后送欧阳回家的是他,现在应该是他安慰着我吧。意识到现在任何安慰可能都是徒劳,于是我只是搭着他的肩,静静地陪他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霏然他们回来了,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印有某咖啡店logo的纸袋。在欧阳父母之后,我被分到了一杯热巧克力。甜腻入口时,我惊叹在这样的情况下霏然还能清楚地记得我不爱喝咖啡,老实说我自己都忘了曾在什么时候告诉过她。在一个小自己几岁的弱女子如此冷静周到的处事面前,我不免惭愧。她一定经历过很多吧,我心里想着。
由于要等待警方进一步的确认报告,欧阳的尸体暂时不能做任何处理,和欧阳父母彼此宽慰了几句后我们准备各自回家。紫苑曾在欧阳家住过一段时间,和他的母亲很亲近,于是她握住伯母的手时,做出了希望能和欧阳的家人一起处理他的后事的请求。伯母客气了几句,见紫苑一再坚持也就同意了,当晚紫苑就回了欧阳家,帮忙一起设置灵堂等事宜。
这次我选择了和霏然同坐一辆出租车,可能是觉得现在的彼此都需要一些依靠安慰,也可能是潜意识里害怕再失去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我率先开口:“如果不是赌气,早一点珍惜彼此就好了。”
霏然自然明白我说的是紫苑和欧阳,她扭过头,我看见她睁着大眼,嘴巴微张,一脸错愕。“你到现在还觉得他们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我不自信地反问。
“难怪你没女朋友了。”霏然噗嗤一笑,“我越来越明白林燃为什么羡慕你了。”
“什么意思?”一个疑问没有解开,又出现一个疑问,我迫不及待地问。
“放弃一个深爱的人远比放弃一个不爱的人艰难太多。紫苑做到了,一定拿出了很大的勇气吧。”霏然开始了解释。“感情方面他们没有问题,彼此契合度也很高。这样的分手才是最致命的,因为这就显示他们之间必然存在着某些不可调节的原则问题。”
我们不清楚他们两个是如何勾搭上的,只是在那次生日会之后的聚会上看着他们牵着手,宣布了好事。他们彻底分手的情景,却遭到了全民目击。先是欧阳苦闷地告诉我们他被甩了,在我们还没彻底弄清是何原因之时,他就开始了哀求,“想办法再组织一次郊游,我想再争取一下,希望她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吧。我也好久没骑自行车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情。”大青率先松了口。
于是便有了那次关于“欧阳双手使用范围”的恶语相向。
“听过‘只有男人是有爱情的’这句话吧?”霏然没等我回答,继续道,“我觉得如果从爱情三元素,激情,亲密和承诺的角度来说,这句话恐怕应该是‘只有男人是浪漫的’。欧阳或许可以算作典型。他对紫苑有很深的情绪和身体迷恋应该得到肯定,或许也有足够分量的承诺,但在更注重爱的将来时的紫苑看来他的表现无疑是糟糕的。如果他们只是一对高中的小情侣,应该会很甜蜜。又或者如果紫苑再成熟一点也便能够接受尽管不是很努力,但工作足以为继的欧阳了。紫苑是个有梦想的女孩,并为之倾尽全力,这点上,欧阳与她显然是不匹配的。”
结合欧阳的成长经历我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承认霏然的判断。聪明的他基本与努力二字绝缘,高考的成绩自然也很糟糕。可是他父亲把他安排进了最一流的大学,混了四年后,又帮助他取得了一个工程监理的岗位,收入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算不错,工作基本一周也只需要去两天,并且未来也有不少转型发展的空间。他自然也有职业规划,依然是在父亲的庇护下,基本都能实现。关于梦想,他认为很多人口中的梦想只不过是为了到达他现在这个阶段的途径罢了,既然自己已经到了衣食无忧,又何必要用梦想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度日。
“所以说他们在爱情世界里对另一半的诉求不同。紫苑要的一个有梦想,积极向上,能让她看见未来的可靠伴侣。”我自言自语的总结着。
“嗯,就是这样。”霏然点头同意。
“那林燃为什么会羡慕我呢?我觉得我很普通啊,不应该更羡慕欧阳吗?”我提出了第二个疑问。
“他羡慕的就是你的普通。”霏然一脸认真的回答道:“他告诉我,他和欧阳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他经常会去欧阳的家玩,但他从没见过欧阳的父母同时出现过。”
“我听林燃说过,欧阳的父母好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
“是啊。没想到我们今天却有幸见到了。”霏然发出一声苦笑,“他羡慕的就是你的普通,普通的成长经历,普通的一家三口。他说过他会和欧阳成为好朋友,或许是因为能从对方身上看见自己的孤独。”
“所以这也是你们走到一起的原因?”我为自己居然脱口而出这么具有攻击性的话语感到意外。
霏然微笑着摇摇头,“世界上孤独的人太多,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相互舔舐伤口的人。在他围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为我准备早餐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冬日般的温暖,他给了我家的感觉。”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一束平和的阳光洒在了她幸福的脸上。
“没想到把妹这么简单呢。”我开玩笑般的说着。
霏然微笑道:“记得他在遗书上写过‘在复杂的地图只需要四种颜色就能画出,我曾幸福的活在自己的小世界。’我和他一样,追求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东西,不需要奢华的物质,不需要广泛的朋友圈,算上自己,有一块四色的地图就很满足了。”(如有疑问请自行百度“四色猜想”)
听到她这么说,一直困扰着我的一个疑问显得更加的突出了,现在面对当事人,我犹豫着该如何措辞。最终决定单刀直入,“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能告诉你的只能是我有我的理由。”霏然用坚定的语气斩断了我好不容易拿出的勇气。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并不想就此放弃,我知道真正困扰于这个问题的是已经死去的林燃。
“没有人强迫能够我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霏然让我领教到了什么是坚毅如铁。
“你这样会不会很自私!也许如果你早点放弃,林燃也会从你身上感觉到家的温暖,不会绝望地选择自杀!”我试图吼出挤压许久的责问,可台词却还是卡在了喉咙口。我带着一个局外人的愤怒努力感受着当事人林燃的苦闷。
“我和他的相识就是因为这不堪的职业,他还是选择了开始,那这个让他爱上的我没有做出任何改变,有什么错吗?”
“可是TM的你们的关系变了,一个人想要独自占有爱人的身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实在无法继续忍受她的强词夺理,我愤怒地吼着。从车内的梳妆镜里我看到司机一脸错愕地望着我。
“或许我们的相遇本身就是错误。”她平静地看着前面的座椅,淡淡地说着。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冷酷的话,看见车子正好驶过一个路口,我悻悻地对着司机的后背说:“师傅靠边停,我这里下。”下车前,我甩出了一张50元,没说再见,便转身离开,现在的我实在不想多面对她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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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17-06-24 01:12:03  更:2017-06-24 01: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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